晨光刚照到废垒的断墙,焦土上还冒着几缕没熄干净的烟。孙孝义站在高台边缘,脚边是昨夜雷步踏出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敌营的方向。百人方阵已经按他的手势悄然移动,沿着残垣伏下身子,没人出声,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周守拙蹲在一处塌了半截的石柱后头,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一张黄纸上画来画去。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嘟囔:“风向偏南三度,火气太重,幻阵撑不过两炷香……得改路。”
他把纸揉了团扔地上,又掏出一张新的铺开。这次他拿牙咬破手指,在四个角点上血印,一边抹一边念叨:“七处阵眼,断墙为骨,残柱为节,烧过的地皮当底子——行,能用。”
孙孝义走过来,站他旁边,低头看那张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涂鸦,但能看出是个圈套的形状,中间画了个冒烟的房子,边上全是箭头和叉。
“你这画得跟灶王爷贴门神似的。”孙孝义说。
“能用就行。”周守拙眼皮都没抬,“我又不是画师,是布阵的。你要嫌丑,自己来?”
“我不识符,更不会画幻阵。”孙孝义蹲下,手撑膝盖,“我就想知道,能不能让敌人自己打起来。”
“当然能。”周守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最怕的不是鬼,是自己人突然变成鬼模样。我让他们进阵以后,看见兄弟脸上流血,听见爹娘哭丧,再闻见自己家烧起来的味道——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砍翻一片。”
他说完,把那张血图往地下一拍,抓起一把黑灰盖住,嘴里念了几句拗口的咒,然后一脚踩实。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成了?”孙孝义问。
“成了个开头。”周守拙喘口气,“阵基稳了,可得有人引路。你得派几个胆大的,装败兵往外跑,还得喊得像真的一样——‘顶不住了’‘粮草烧了’‘主将死了’,越慌越好。”
孙孝义点头,起身冲后面招手。三个年轻弟子立刻爬过来,脸上抹着灰,衣服撕开几道口子,看着就跟刚从火堆里滚出来一样。
“听好了。”孙孝义指着前方一条被炸塌的土坡,“你们顺着这条路往下跑,边跑边喊‘主营失守’,别回头看,也别停,一直跑到那边那棵歪脖子树就趴下装死。活下来算你们命大,要是被追上了——”他顿了顿,“也算你们尽了本分。”
三人齐声应下,没人退缩。
周守拙这时已经把七面小旗插进了预定位置,旗子是用破道袍剪的,上面画满了歪斜的符文。他每插一面,就往旗杆底下埋一撮香灰,最后在中央那面旗前盘腿坐下,闭眼开始默念。
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东边吹来的热风,一下子转成西南,卷着灰烬打旋儿。孙孝义眯眼看了看天,云层厚,太阳只露一角,光是白的,不暖。
他回头看了眼周守拙。那人额头上已经开始冒血丝,是从鼻孔里渗出来的,顺着嘴唇往下淌。但他坐着不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空中补什么漏洞。
“差不多了。”周守拙忽然睁眼,声音有点哑,“让他们走。”
孙孝义挥手。
三个弟子立刻起身,跌跌撞撞顺着土坡往下冲,一边跑一边大喊:“顶不住了!火起来了!快逃啊——!”
声音撕心裂肺,连孙孝义听着都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