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随父亲走镖,夜里宿在荒店,爹总让她守前半夜。她说怕,爹说:“怕也得睁着眼,闭眼的镖师活不过三天。”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睁着眼,人才算活着。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山里雾蒙蒙的。草叶上全是露水,沾在裤脚上,湿漉漉的。她起身,整了整衣袍,把佩剑拔出来,插进主碑前的土里,剑柄朝上,像根旗杆。
她对着墓碑行了三拜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三年。”她声音清晰,“每日清扫,每夜守灯,若有风雨,必先护碑。此誓天地共鉴。”
说完,她从腰间解下那个旧符袋,褪了色,边角磨出了线头。这是六人结义那天,她亲手缝的,每人一个。她把它系在剑柄上,打了死结。
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边缘已经泛黄,是用六人共用的最后一叠符纸画的。她蹲下,把符贴在主碑正中央,用手掌压实。
“这是最后一次用这纸了。”她说。
然后她拂去碑上落叶,盘膝坐下,双目微闭,开始调息。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照在剑柄上,符袋晃了晃,投下细长的影子。鸟叫起来了,山外有人声,远处茅山宫观的方向,隐约传来刨地的声音。
她没睁眼。
她知道孙孝义已经开始干活了。他不会等,也不能等。他是要建庙的人,得赶在春荒前把地基清出来,得在雨季前搭起棚子,得让后来的孩子不用跪三天才有碗热汤喝。
而她不一样。
她是要守墓的人。
有些人往前走,有些人留下来。往前走的得有力气,留下来得有耐心。他重建的是庙宇,她守住的是人心。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睁了睁眼,看了看天,又闭上。
露水干了,草叶挺了起来。风从山谷吹过,带来一股新翻泥土的气息。
她听见远处有锄头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没动。
第三天,她照样早起,照样拂碑,照样换水添香。她在碑前种了四株野菊,说是花,其实是杂草,开着小白花,风吹就晃。她不管,每天浇水,像伺候活人。
第四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躲,就坐在石阶上,披着油布,看着雨水顺着墓碑流下来,冲掉浮尘,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
第五天,她梦见赵守一喝酒,钱守静炼丹,周守拙讲笑话,吴守朴默默递来一碗姜汤。她醒来时眼角有点湿,抬手擦了,继续坐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她不再数天数了。三年不是靠记的,是靠活的。
她知道孙孝义招了十几个工匠,开始拆废梁;知道他在东厢清理出一片空地,准备搭临时工棚;知道他亲自去山外运木料,回来时肩头又添了道伤。
她都没去看。
她守她的墓,他建他的庙。
有一天傍晚,她看见他从山道走过,背着一大捆竹篾,佝偻着腰,右肩明显比左肩低。他没抬头,也没往这边看。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只是不说。
她也没喊他。
两人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一边是生,一边是死;一边是重建,一边是安葬;一边向前奔,一边原地站。
可墙不是隔开,是连着的。
他建的每一块砖,都压着对过去的念想;她守的每一夜,都在给前行的人撑腰。
第三年春天,山花开得漫山遍野。
她照例清晨起身,拂碑,换水,检查符袋有没有被虫蛀。她发现剑柄上的符袋烂了个角,便取下来,用新布重新缝了一遍。针脚粗,歪歪扭扭,不像道士绣的,倒像个村妇补衣服。
缝好后,她把它重新系上,拍了拍。
“快了。”她对着墓碑说,“三年快到了。你们放心,我没偷懒,一天没落。”
她抬头看天,云很淡,阳光很好。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真的钟,是工匠们把一口破钟架起来了,拿锤子敲了几下试音。声音哑,破,走调,可到底响了。
她听着,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继续守。
孙孝义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着图纸,听见那声破钟,抬起了头。
他望向后山剑冢的方向。
那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影婆娑,山风轻拂。
但他知道她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着新钟楼的位置,就在原来的地方。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
活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