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橙低头,手指抚过经卷边缘。她想起白天的事。她去了趟茅山后岭,在一片荒坡上挖了个坑,埋了块石碑。碑是普通的青石,没刻名字,只写了四个字:万灵归处。她亲手刻的,刀口不深,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从今往后,有人记得。”她说,“这块碑,就是为你们立的。”
第八日清晨,她带着经卷和油灯来到碑前。天刚亮,露水重,草叶弯着腰。她点燃灯,翻开经书,开始诵读。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要让整个山野都听见。
“自今日起,此地为安魂之所。”她说,“凡无名之魂,无祭之鬼,皆可来此栖身。从此以后,你们有人记得。”
风忽然停了。
灯焰笔直向上,不动。
片刻后,一阵轻响,像是谁在叩首。她抬头,看见那女魂带着一群影子,缓缓走近碑前,一个个跪下,对着石碑磕头。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静静地伏着。
然后,一道光从她们身上升起,淡淡的,柔柔的,像晨雾被阳光穿透。她们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化作光点,升向天空。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独眼女魂,她回头看了孟瑶橙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孟瑶橙合上经书,轻声道:“去吧,路上有光。”
她没再追着看它们去哪儿。她知道,它们走了,是真的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依旧每天夜里坐在安魂堂前诵经,白天则整理堂内陈设。她把香炉擦干净,添了新香;把供桌抹平,摆上清水和素果;在墙上挂了一幅手抄的《度人经》,字是她一笔一划写的,不算好看,但工整。她还做了一盏长明灯,用的是旧陶碗,灯芯是麻绳搓的,油是山茶籽榨的。她把它挂在门楣上,说:“只要我还在这儿,灯就不灭。”
有时风大,火苗晃得厉害,她就伸手护一下,不让它灭。
清明那天,下了场薄霜。
夜里特别冷,她裹着一件旧道袍,是林清轩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洞。她坐在石阶上,经卷摊在膝上,嘴里的字一句接一句,没停。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一点红,像是随时会断。
她没起身加灯油。
她知道,有些魂今晚特别难走。它们怕冷,怕黑,怕走错了路。她得陪着。
她把一碗热汤放在供桌上,是她自己煮的,姜汤,加了红枣。她没喝,全倒在碗里,放在那儿。她知道它们喝不着,但这汤是给它们看的——意思是,有人想着你们,有人替你们热着。
半夜,霜落下来,覆在屋檐上,像撒了一层盐。
她缩了缩身子,牙齿有点打颤,但手没抖,经文也没断。
快到天亮时,云散了。
一缕阳光从东边照耀出来,照在安魂堂的屋顶上。瓦片上的霜开始化,变成水珠,一颗颗滚落,砸在石阶上,啪嗒,啪嗒。
她抬起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小影子。
是孩子。
他们穿着旧式的小衣裳,有的手里拿着纸做的风车,有的抱着泥娃娃,正你追我赶地跑着,笑声脆生生的。一个稍大的男孩抓着纸鸢的线,跑了几步,纸鸢居然真的飞了起来,在晨光里飘着。
孟瑶橙看着,没出声。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光里。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头,穿着素净的裙衫,坐在供桌旁,拿起那碗姜汤,闻了闻,笑了。她没喝,把碗轻轻放回去,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朝着东方走去。光从她身上穿过,她就像一层薄雾,慢慢散了。
孟瑶橙眼角有点湿,但她没擦。
她只是轻轻地说:“去吧,路上有光。”
太阳升得更高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终于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最后消散在阳光里。
她合上经书,抱在怀里,闭上眼,调息。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刨地声。她知道,那是孙孝义在重建庙宇。她没去看,也不需要看。她守她的堂,他建他的庙。都一样,都是安顿。
她睁开眼,看了看香炉。
炉里香灰还温着,新添的三炷香,烧到了一半。
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露水,走进堂内。
把经书放回供桌,添了三支新香,点燃。
然后她走出来,坐回石阶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望着院子,轻轻说了句:“今天,也有人记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