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二年腊月末,大都城内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整座宫城覆上一层素白。
中书省大堂檐下悬着的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咚乱响,阶前两排执骨朵的宿卫缩着脖颈,皮裘领口结满冰碴,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凛冽寒气里。年末减免赋税的诏书刚传遍天下各路,江南、中原流离百姓暂缓了揭竿而起的心思,朝堂之上君臣皆以为,一番轻徭薄赋便能稳住四海民心,唯独中书右丞相哈剌哈孙心底清明,减免税粮不过治标之策,各路府州县官吏层层克扣、私下加派的痼疾不除,不出两三年,流民灾患必定卷土重来。
腊月二十八,岁末御前小朝会,御香缭绕的隆福殿内,元成宗铁穆耳斜倚铺着貂皮软垫的御榻,面色倦怠。自平定漠北海都几番扰边之后,成宗素来不喜繁杂政务,平日里多将大小事务托付中书、御史两台处置,此刻指尖捻着温热的鎏金暖炉,目光扫过阶下分列两侧的文武朝臣。
左丞相阿忽台率先出列,一身厚重蒙古质孙服,拱手躬身高声奏报:“陛下,大德二年减免天下积欠钱粮一事,各路安抚使、总管府递上文书,百万流民得以安顿,南北道州再无大规模啸聚之事,此乃朝廷仁政之功。臣以为当下四海粗安,当定长久监察法度,约束地方官吏,永绝苛政扰民之弊。”
成宗微微颔首,眼皮半抬:“阿忽台所言有理,先皇在世时设立各道廉访司,本意是巡查地方、弹劾贪腐,可数十年来分司权责混乱,官吏行事无定规,有的廉访使依附行省权贵,同流合污;有的权责不清,州县官员拒不配合,监察形同虚设。朕有意令中书会同御史台,厘定全套官规、职分、巡历条例,将廉访司制度彻底固定下来,诸位可有说辞?”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各有心思,朝堂立刻分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声浪。
一边是蒙古勋贵、行省旧臣,以平章政事八都马辛为首;另一边是以哈剌哈孙为首,偏向汉法、主张严整吏治的儒臣与宗室老臣。
八都马辛大步踏出班列,靴底踩过殿内青砖,声音粗重洪亮:“陛下!廉访司本是朝廷耳目,若定严苛条例,处处束缚地方行省大员手脚,各行省镇守军政、调度粮饷多有掣肘。各路达鲁花赤镇守一方,手握军民大权,若是廉访使动辄弹劾、巡查无度,恐边疆、江南镇守官员心生怨怼,反倒滋生祸乱!不如维持旧制,只稍加修整,不必另立繁琐规章。”
他身后一众蒙古勋贵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躬身附和声填满大殿:“平章所言极是!不宜过苛!”“地方军政为重,监察不可压过行省!”
哈剌哈孙见状,从容缓步上前,一身素色官袍,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对着御榻深深一揖:“陛下,臣有异议。先世祖皇帝设提刑按察司,后改为廉访司,初衷便是制衡行省。如今江南两淮、荆湖四川,无数官吏借催缴赋税、修缮城郭之名盘剥百姓,去年减免积欠诏令下发,竟有半数州县官吏私藏簿册,隐瞒朝廷减税政令,依旧向百姓强征杂捐,若非廉访司零星上奏,陛下尚且不知民间疾苦。”
他抬手呈上厚厚一沓卷宗,内侍连忙上前接过,转递至成宗面前。
“此乃近两年各道廉访使密奏,单单江南浙西一道,贪赃枉法州县官吏便有一百七十余人,只因廉访司无明确官规,巡查何时下乡、何事可弹劾、如何核查账册、如何处置违法官吏全无定例。贪官污吏钻制度空子,行省官员包庇下属,监察之权沦为摆设。今日厘定官规,明确权责,不是为难行省,是为稳固大元根基,护住天下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