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宗翻开卷宗,扫过纸上一桩桩官吏贪墨、欺压百姓的记载,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郁,指尖重重叩了叩暖炉:“哈剌哈孙说得实在,朕久居深宫,民间疾苦知晓太少。此事交由你总领,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协同,中书省、御史台抽调精干官吏,耗时半年,逐条厘定廉访司全套规制,来年开春颁行天下各道。”
玉昔帖木儿当即出列领旨:“臣遵陛下圣谕,必细致梳理旧制弊端,拟定周全条例。”
隆福殿朝会散去,漫天大雪仍未停歇。哈剌哈孙、玉昔帖木儿二人并未返回私宅,径直同往御史台公署,整整三日闭门不出,翻阅自至元年间以来所有提刑按察司、廉访司旧档文书。御史台公署灯火昼夜不熄,屋内炭火烧得通红,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前朝诏令、各路上报案卷几乎淹没桌案,数十名文吏手持笔墨,分立两侧等候问询记录。
玉昔帖木儿揉着酸胀的眉心,指着一卷至元二十二年旧档长叹:“你看此处,早年廉访使巡历地方,无固定时日,有的数年不下乡,有的一年巡查三四道,地方疲于应付;且巡查权责不分,民政、军政、钱粮、刑狱混作一团,遇上手握兵权的行省平章,廉访使根本不敢过问军务贪腐。”
哈剌哈孙手持朱笔,在纸卷上圈画重点,缓缓开口:“此事需拆分明晰,第一步,划定全国廉访司固定分道辖区,每道廉访司设廉访使二人,副使二人,佥事四人,各司其职,一人掌刑狱查案,一人掌钱粮审计,一人掌官吏考核,一人掌驿站、屯田监察,权责互不混淆。第二步,定下巡历定制,每年开春二月出巡所辖州县,九月返回分司,四季核查地方仓库存粮、府库银钞,不许无故拖延,也不许频繁滋扰州县。”
一旁执笔汉人文吏吴明轩停下毛笔,躬身发问:“丞相,若是地方行省达鲁花赤、平章阻挠廉访司核查账目,条例之中该如何定处置之法?”
哈剌哈孙抬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条例之中只能写明,廉访使遇行省大员贪赃,可直接密奏御前,由陛下、中书、御史台三司会审,却不能赋予廉访司直接抓捕行省高官之权。蒙古勋贵、宗藩镇守边疆,根基深厚,若是条例写得过重,朝中诸王必定集体反对,诏令根本无法推行天下。”
玉昔帖木儿苦笑一声,拿起刚草拟半张的规章稿纸:“说到底,终究要向勋贵阶层退让。咱们能做的,只是把流程、条文写得完备周全,看似面面俱到,实则遇上上层权贵,监察条文便形同废纸,只能管束底层州县小吏。”
接下来数月,中书、御史两台反复修订,逐条增补细则,小到廉访使出行随从人数、每日供给伙食标准,大到核查田亩、审理冤狱、弹劾官吏流程,全部白纸黑字写入官规。
其中细则密密麻麻数百条,举凡地方学堂、河工、盐场、驿站、军屯、寺庙田产,全部划入廉访司巡查范围,甚至连州县官吏日常考勤、公务文书存档格式都一一做出硬性规定。
转年大德三年三月,冰雪消融,大都城外运河春水奔流,百官齐聚中书省广场,举行官规颁行大典。
数千份誊写工整的《廉访司定制官规》分装木箱,由驿使快马发往全国二十二道分司。每一处道廉访司衙门正堂,都要求将全套规章誊抄巨幅榜文,悬挂正中墙面,往来官吏、百姓皆可观看。
浙西道廉访司,平江府分司大堂内,新任廉访副使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规章榜文,召集府内所有属官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