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簇拥着海山匆匆退入后宫,朝会仓促散场,百官心事重重各自散去。爱育黎拔力八达立于殿阶之下,望着皇宫深处重重宫墙,李孟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长叹:“殿下,陛下久耽享乐,病根已深,如今朝堂积弊如山,若陛下有不测,收拾这满目烂摊子,唯有依靠殿下一人。”
爱育黎拔力八达紧锁眉头,低声道:“我何尝不知天下疾苦,只是陛下刚猛好胜,笃信宗室一体,全然看不见民间倾覆之危。倘若真有变故,我必先废至大银钞、裁抑诸王滥赏、清洗尚书省奸佞,重启世祖汉法旧制,挽回民心。”
此后近二十日,海山困居玉德殿卧床不起,朝政尽数交由脱虎脱、保八等尚书省臣僚处置,一众佞臣借着帝王病重,愈发肆无忌惮,一边继续赶印纸钞,一边暗中收受诸王贿赂,放宽各地藩王占地敛财的禁令。漠北晋王也孙铁木儿听闻武宗病重,暗中遣使联络河西豳王、西南云南王,互通书信,打算趁朝局动荡,再度上书索要牧场、盐引,借机扩张势力。
至大四年正月二十七深夜,皇城之内钟声骤起,哀号之声传遍六宫。武宗海山病势陡转,痰气阻塞咽喉,太医束手无策,三更时分,龙驭上宾,年仅三十一岁。
消息连夜传至中书省,满朝文武惊惧不已,脱虎脱、乐实、保八三人聚在尚书省密室,面面相觑,心中惶恐。他们深知,自己乃是至大银钞、滥赏宗室两大弊政的首倡之人,皇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素来厌恶尚书省苛政,一旦总揽朝政、登极御极,众人绝无好下场。
保八搓着手,眼底藏着阴毒算计:“大行皇帝方才宾天,皇弟久恨我等推行钞法、怂恿厚赐诸王,若任由他顺理成章总摄大政,你我身家性命难保。不如暗中联络上都、漠北诸王,以蒙古宗室祖制为由,阻挠其主事,另择宗室长者暂掌朝政。”
脱虎脱连连摇头,面色凝重:“不可鲁莽。皇弟久居大都,朝中汉臣、宿卫禁军尽数心向于他,漠北昔年随陛下夺位的旧部亦感念其恩德,贸然发难只会引火烧身,眼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三人商议未定,宫外传来甲叶响动,宿卫禁军统领手持皇弟府令牌,封锁皇城四门,所有出入官员、宗室一律核验身份,不许私相往来。爱育黎拔力八达一身麻衣孝服,携李孟、程钜夫等心腹儒臣入宫,主持大行皇帝丧礼,秩序井然,分寸有度,丝毫不显急躁。
第二日天明,诸王尽数入宫哭灵,晋王也孙铁木儿、豳王出伯、云南王松山等人立于灵堂两侧,面上哀戚,心底各怀盘算。
爱育黎拔力八达立于武宗灵前,目送百官行哭拜大礼,礼毕之后,转身面向一众宗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行皇帝在位四年,初心本在安定北疆,奈何左右近臣误国,更易钞法、滥颁赏赐,致使国库空虚、万民困苦。如今大行皇帝宾天,朝政暂由我主持,诸位宗室皆是太祖血脉,理当共扶社稷,自今日起,诸王不得再私自侵占百姓良田,不得向朝廷肆意索要金银钞币,往年超额赏赐,尽数暂停发放,各地藩王私设税卡,即刻撤除。”
话音落下,晋王也孙铁木儿上前一步,假意劝谏:“殿下,厚赏宗室乃是大行皇帝生前旨意,骤然裁撤,恐寒黄金家族之心。漠北牧民苦寒,若是断了朝廷接济,恐生边乱。”
爱育黎拔力八达目光直视晋王,不卑不亢:“诸王麾下牧场、部曲无数,私产堆积如山,何须朝廷年年掏空府库供养?世祖皇帝之时,赏赐皆量国力而行,从未透支天下赋税。如今市井百姓持钞难换米粮,流民饿殍遍野,宗室却坐拥万顷良田、金银无数,孰轻孰重,诸王心中自有分辨。若一味索取,不顾社稷存亡,便是辜负太祖、世祖传下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