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钜夫望向街南奔赴江南的驿骑飞驰远去,长叹一声,语气交织感慨与隐忧:“世祖当年有志兴科,耽搁三十余载,今日终于得偿夙愿。一纸诏令南下,江南万千寒窗书生,不知多少人要喜极落泪。只是漠北诸王心中芥蒂未消,铁木迭儿一众前朝旧党尚在暗处蛰伏,往后科举推行,必定处处受掣肘刁难。”
李孟缓步前行,目光望向大都城南国子监飞檐,神色一半期许一半沉重:“陛下一心复兴儒教、安抚士林,可蒙古勋贵根基盘根错节,素来视儒生为眼中钉。此番延祐复科,终究只是士林势力短暂回暖。待到兴圣宫答己太后日渐干预朝政,铁木迭儿卷土重掌中书,儒臣、科举必遭打压。只是至少此刻,天下读书人看见了光明出路,荒废数十年的文治,总算透出一缕微光。”
二人交谈之间,街边几名自江南北上等候朝令的儒生,手持刚誊抄完毕的复科诏令副本,围在一处高声诵读,有人捧着书卷热泪纵横,还有数名书生当场相约,即刻返乡收拾行囊,预备来年赶赴行省乡试。沿街茶肆酒铺之内,往来百姓听闻重开科举的消息,纷纷围坐议论,数年以来因至大银钞崩坏笼罩街市的阴郁压抑,消散大半。
皇城后宫兴圣宫内,答己太后听闻中书议定重开科举之事,独坐沉香木榻之上,指尖缓缓捻动佛珠,面色沉冷。贴身内侍躬身立于榻前,一字一句回禀朝堂议事全过程,细细讲说两榜取士、重用儒生诸事。
太后淡淡开口,语声藏着几分阴冷算计:“皇帝一味偏信汉儒,处处打压宗室勋贵,今日大开科举提拔南人汉士,不出数年朝堂权柄尽数落于书生之手,铁木迭儿等忠于母族的老臣全遭冷遇,此事于黄金家族、于我娘家势力绝无益处。你暗中遣心腹传密信给铁木迭儿,令他时刻紧盯科场所有动向,寻机处处掣肘儒臣,万万不可让这群书生肆无忌惮把持朝政。”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下,连夜出宫传递太后密令。
与此同时,大都城外晋王府厅堂之内,晋王也孙铁木儿、豳王出伯一同收到中书下发的复科政令,满室气氛死寂沉闷。
晋王指尖一下下叩击案几上的诏令文书,面色阴沉如水:“陛下先前裁撤宗室恩赏、收回侵占民田,如今又大开科举提拔汉人儒生,步步削弱诸王宗室权柄。现下京城禁军、天下民心尽数偏向陛下,我等不可公然起兵发难,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待到乡试、会试开办,我们暗中联络北方蒙古士子把持北榜录取名额,再授意地方勋贵百般刁难江南赴考儒生,慢慢消磨朝堂儒臣势力。”
在座一众宗王纷纷点头应和,暗中定下牵制科举、制衡汉臣的长久算计。
暮色缓缓垂落,仁宗重回御书房,案头堆满各地儒生递来的谢恩表章,纸页洋洋洒洒,字字皆是感念新政之语。他独自手持一卷江南书院儒生的上书,静立窗前遥望千里江南河山,晚风轻拂纱帘,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重忧虑。
身侧李孟奉一盏清茶入内,垂手静立一旁侍驾。
仁宗低声自语,话音满是无力:“开科举、复兴儒治,不过是收拾武宗烂局的第一步。先帝留下的祸患千头万绪,漠北宗藩心怀怨望、后宫太后偏袒奸佞、各行省积弊盘根错节。此番延祐复科,只能短暂收拢士林民心,却根除不了朝堂深处的层层隐患,往后清查田亩、约束外戚勋贵,还有无穷无尽的阻碍等候你我君臣。”
李孟拱手躬身宽慰:“陛下已然踏出最难的一步,文教复兴,天下士人归心,便是稳固社稷根本。纵使前路荆棘遍地,只要循序渐进推行世祖汉法,总能稍稍修补这千疮百孔的大元江山。”
窗外大都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各地贡院修缮工匠连夜赶工,驿马不分昼夜奔赴九州四方,一纸复科诏令传遍南北万里疆土。中断三十余年的科举大门缓缓敞开,江南寒门读书人终于盼来登仕之路,汉臣势力迎来一段短暂回暖鼎盛之时;可后宫外戚、漠北宗藩、前朝尚书省奸党早已暗中布下层层阻碍,延祐一朝转瞬即逝的治世微光之下,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