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南坡喋血 英主殒命中兴断绝

英宗放下书卷,揉了揉发酸的双目,笑道:“一路舟车劳顿,你也早些歇息,何必整夜守在门外。铁失统领的宿卫皆是蒙古勇士,忠心护驾,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说罢,英宗挥手令拜住退下休息,全然不知行宫之外,刀兵杀机已然层层合围。

行宫外围树林深处,铁失召集所有同谋逆臣、禁军千户,百余人身披软甲,腰间暗藏利刃,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众人脸上,一片狰狞。

铁失拔出腰间弯刀,寒光映亮周遭地面,沉声号令:“今夜三更,分两队行动,一队围堵丞相拜住所居偏屋,就地斩杀,另一队直闯天子寝殿,取硕德八剌性命!事成即刻快马赶赴漠北迎晋王,谁敢临阵退缩,当场立斩!”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低声应和,刀锋相撞,发出细碎冷响。

三更时分,四下万籁俱寂,行宫值守的卫兵皆是铁失心腹,早已提前遣散其余怯薛,无人巡防。数十名禁军手持长刀,分两路悄然摸入行宫院落。

一路人马直奔西侧偏屋,拜住尚未入睡,正伏案整理明日面奏的新政文书,忽闻院外脚步声杂乱,刚起身想要呼喊护卫,数名兵士已然破门而入,刀锋直刺而来。

拜住一介文臣,无兵器防身,只能侧身躲闪,厉声呵斥:“尔等宿卫,竟敢擅闯丞相居所,形同谋逆!陛下待尔等不薄,何以犯下灭族大罪!”

逆兵无一人应答,长刀轮番劈砍,拜住躲闪不及,肩头被利刃刺穿,鲜血喷涌而出,依旧死死护住桌案上奏疏,不肯后退半步。

也先铁木儿走入屋中,望着满身鲜血的拜住,冷笑道:“你日日撺掇陛下裁抑勋贵,清算铁木迭儿旧部,断我等生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数刀齐下,一代忠良左丞相拜住当场殒命,案上记载汉化新政的书卷尽数被鲜血浸透,散落一地。

另一路逆兵冲破寝殿木门,英宗听闻屋外喧嚣,心知大事不妙,匆忙起身想要取壁上佩剑防身,可数十名兵士已然围至榻前,钢刀直指其身。

英宗双目圆睁,望着为首的铁失,悲愤交加,声音因震怒微微发颤:“朕待你铁失世代恩厚,不曾夺你爵位,不过整顿天下吏治、安抚苍生,你何以敢勾结诸王,持刀弑君,背弃黄金家族列祖列宗!”

铁失面色冰冷,无半分愧疚:“陛下偏信汉儒,更改祖宗旧制,削减诸王岁赐,清查世家田产,断我蒙古勋贵根基,今日不除陛下,他日我等全族皆要死于国法之下!”

英宗环顾四周,周遭宿卫尽数倒戈,无一人上前护驾,心中骤然想起延祐七年先帝仁宗临终叮嘱、自己隐忍数年推行新政的苦心,想到江南数十万流民方才得以喘息、科举复开、吏治清明的大好局面,尽数要毁于今夜刀兵之下,心口一阵剧痛,眼眶通红。

“朕一心想修复大元积弊,调和蒙汉,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心加害勋贵……你们这般弑君,百年之后,何以面对太祖成吉思汗,何以面对后世万民!”

铁失不愿再多听辩解,抬手示意兵士动手。数把长刀同时刺入英宗躯体,鲜血喷涌,溅满屋内木榻、书卷,年仅二十一岁的元英宗硕德八剌,就此倒在南坡行宫冰冷地面。

一代推行汉化、心怀苍生的少年英主,壮志未酬,惨死于勋贵逆党的刀下。

诛杀英宗与拜住之后,铁失一众逆臣匆忙收敛二人遗体,封锁南坡行宫,严令任何人不得走漏消息,一面派人快马奔赴漠北禀报晋王也孙铁木儿,请其即刻登基,一面传令大都、上都,恢复铁木迭儿时期所有旧政,废除英宗两年间一切改制法令。

第二日天光破晓,南坡行宫一片死寂,地面血迹被泥土草草掩盖,昨夜肃杀的秋风卷走忠良血迹,却吹不散满朝倾覆的阴霾。

消息数日之后传遍大都城,朝野百官听闻英宗、拜住遇弑,举国震动,忠于仁宗、英宗的儒臣痛哭失声,江南百姓听闻圣君惨死,处处悲戚。兴圣太后答己得知此事,非但无半分哀痛,反倒心中暗喜,即刻下懿旨恢复铁木迭儿党羽官职,废止减免赋税、清查田亩政令,压抑许久的保守勋贵、色目权臣再度全面把持中枢。

漠北晋王也孙铁木儿收到铁失密报,即刻领兵南下,奔赴上都准备登基,是为泰定帝。纵然他心知南坡弑君大案始末,却因依靠逆臣势力夺位,登基之后仅象征性惩处几名次要从犯,首恶铁失、也先铁木儿最初皆安然身居高位,大元朝堂黑白彻底颠倒。

延祐、至治两朝数十年汉化革新基业,一夜之间毁于南坡刀兵。少年英主英宗身死,再无君王敢大刀阔斧调和族群、严明吏治、体恤万民,蒙古保守勋贵集团彻底掌控王朝走向,元廷再无中兴可能,朝堂腐朽、民间积怨、宗室内乱的祸根彻底扎根,为往后泰定朝复古乱政、两都内战、九州大乱埋下无可挽回的致命隐患。

山林秋霜依旧覆满南坡土岗,一代英主埋骨荒驿,曾经初见曙光的大元治世,就此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