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善紧随张养浩上前,跪地叩首,额头触碰冰冷金砖,急声争辩:“左丞相此言有失公允!中原亿万百姓,耕读传家,唯有科举能够收拢士人之心,一旦停科,天下儒生心怀怨怼,各处州县少清廉官吏治理,苛政横行,不出数年必生民乱!延祐经理民怨、至大钞法崩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何苦重蹈覆辙!”
站在勋贵队列前排的也先铁木儿,昔日南坡弑君首谋之一,此刻身居御史大夫高位,面露凶相,厉声呵斥一众儒臣:“尔等汉儒,只知替百姓、士子争利,全然无视宗室劳苦!先帝英宗苛待诸王,削减赏赐,清查牧场田产,漠北诸王早已心怀不满。如今陛下体恤宗亲,恢复祖制,尔等反倒屡次阻拦,莫非心中仍念弑亡故君,不愿臣服新朝?”
一句“心念故君”的大帽子扣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几名侍卫悄然挪动脚步,看向文官队伍,暗含威慑。一众儒臣周身发凉,心知南坡血案犹在,但凡被扣上怀念英宗的罪名,轻则流放蛮荒,重则抄家殒命,一时之间无人再敢高声抗辩。
泰定帝坐在御座上,冷眼扫过阶下跪地的儒臣,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旭迈杰、倒剌沙所言,贴合太祖、太宗旧制,准奏。即刻降下明诏,英宗一朝所有革新政令,尽数废除。”
内侍即刻执笔记录,泰定帝继续逐条口述诏令,字字句句,皆为复辟保守旧规:
“第一,诏告天下,罢停天下田亩清查之法,各地廉访司不得再查问诸王、怯薛、色目豪强所占民田,已收缴归还百姓的田产,尽数返还原主;
第二,修订刑律,蒙古宗室、怯薛、色目权贵犯罪,除却谋逆大罪,其余贪赃、侵民、劫掠罪名,一概减等处置,汉人官吏、百姓控诉权贵,不予受理;
第三,压缩台谏职权,御史若非朕亲下旨意,不得参奏一品勋贵、宗王;
第四,恢复宗藩厚赏,每年增拨粮米金银,赐予漠北、西域各大宗藩,满足诸王所需;
第五,即日起,暂停全国科举取士,各部、各道官府缺员,优先提拔蒙古、色目世袭世家子弟,汉儒非世勋举荐,不得入仕。”
每一条诏令出口,殿上蒙古、色目官员皆是喜形于色,纷纷跪拜称颂圣明;张养浩、元明善、王约等人伏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绝望,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浸湿身前青砖。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分道出宫,皇城门外,两拨人泾渭分明。
旭迈杰、倒剌沙、也先铁木儿一众权臣勋贵围在一处,谈笑风生,眉宇间尽是大权在握的快意。
倒剌沙捻着腰间西域宝石佩饰,阴笑道:“如今汉法尽数废去,朝堂再无儒臣聒噪,往后天下财赋、州县权柄,尽归我等掌控,再也不必受那群酸儒束缚。”
旭迈杰颔首附和:“不止如此,当年英宗贬斥、流放的铁木迭儿旧部,我已拟好名单,三日内全部召回大都,官复原职。当年清算权相的旧案,一律推倒重审,治罪当年弹劾丞相的儒臣。”
也先铁木儿眼中闪过狠厉:“南坡之事虽我等拥立陛下有功,可仍有不少老儒暗中非议,此番借废止新政之机,寻由头将顽固不化的汉臣外放、罢官,肃清朝堂,往后中枢再无敢与勋贵作对之人。”
另一侧,张养浩与元明善、王约缓步走出宫门,朔风卷着碎雪打在三人素色官袍上,寒意浸透骨肉。
元明善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悲凉:“仁宗重启科举、英宗力行革新,两代帝王数十年心血,短短一场朝会,尽数付诸流水。从今往后,寒门士子断绝晋升之路,豪强权贵肆意盘剥百姓,大元好不容易稳住的根基,又要再度动摇。”
王约眉头紧锁,望向南方天际,忧心忡忡:“江南百姓刚靠英宗放宽经理之策喘过气,如今清查田亩之令废除,地方官吏、地主豪强势必卷土重来,催逼赋税、强占耕地,不出一年,江南流民又将遍布道路,小规模民乱恐要四处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