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养浩立于风雪之中,望着巍峨冰冷的宫墙,满心郁愤无处抒发:“英主身丧南坡,新政一朝倾覆,如今朝堂只重蒙古旧俗,无视中原生民疾苦。我等身为儒臣,纵有心劝谏,可新帝偏听勋贵,逆耳忠言再无入殿之路。再过几日,我便上书请求辞官归乡,不愿留在大都,眼睁睁看着万民重陷水火。”
元明善摇了摇头:“我尚且身负翰林修史之职,只能留在朝中静观时局,只恐不出数年,各地灾荒、民变接踵而至,届时再无挽回余地。”
皇宫之内,泰定帝退入兴圣旧宫偏殿,贴身怯薛侍卫奉上马奶酒,他端起银盏一饮而尽,漠北粗狂的习性展露无遗。旭迈杰、倒剌沙紧随入内,再次叩首请示后续安排。
泰定帝把玩着腰间悬挂的狼牙佩饰,漫不经心发问:“新政尽废之后,地方州县赋税如何筹措?往年英宗减免的苛捐杂税,是否恢复?”
倒剌沙躬身回话:“陛下放心,可恢复至大年间各项杂税,放宽对色目商贾、盐商的管束,任由其自主经营盐、茶、矿冶,只需上缴少量贡赋;各地官府可自行增设摊派,弥补朝廷赏赐宗藩、勋贵的巨额开支,至于百姓疾苦,不必过多体恤,中原汉地人口繁多,些许苛政不足以动摇国本。”
泰定帝闻言哈哈大笑,全然不把民间疾苦放在心上:“甚好,如此一来,诸王有厚赏,勋贵有实权,商贾能牟利,朝堂上下皆安,何需理会汉儒念叨的安民之说?”
旭迈杰又禀:“南坡弑君之事,尚有不少地方官吏私下议论,是否要下诏严禁民间、州县非议先帝英宗与当年宫变?”
“自然要下。”泰定帝面色冷了几分,“但凡敢称颂硕德八剌新政、非议南坡之事者,一律由廉访司捉拿治罪,杜绝流言四起,稳固朕的帝位。”
短短三日,数道诏令自大都传往天下各路行省,泰定帝全盘复辟保守旧制的消息传遍大元四方。
江南各路原本暂缓的田赋盘剥死灰复燃,豪强地主勾结地方色目官吏,重新丈量百姓良田,随意增加赋税;各州府学堂之中,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士子听闻科举暂停,痛哭失声,不少寒门读书人焚毁书卷,弃学还乡;各地蒙古宗王、怯薛军仗着新帝诏令,肆意侵占民田、牧场,百姓控诉无门,官府一概不予受理。
中书省内,当年被英宗流放、罢官的铁木迭儿党羽接连返回大都,重新占据六部要职,当年弹劾权相的奏折卷宗尽数焚毁,朝堂风向彻底逆转。昔日英宗设立、用以监察勋贵的专门御史分司,遭到裁撤,台院官员尽数换成蒙古、色目世家子弟,监察体系形同虚设,贪腐之风再度席卷朝野。
隆福宫英宗昔日居所早已封闭,殿内当年英宗亲手批注、推行汉法的奏章、科举规制文书,尽数被内侍搬出焚毁,火光映红宫苑一角,象征延祐、至治两代汉化革新的笔墨章程,在漫天风雪里化为灰烬。
太子太保独自立于宫苑廊下,望着焚烧文书的烟火,低声长叹:“延祐复科,至治肃贪,两代明君苦心调和蒙汉,以求王朝长治久安,南坡一变,泰定复辟,所有缓和之策尽数废除。蒙汉隔阂再度加深,权贵不受约束,民生凋敝无度,大元衰败之势,再无扭转之机。”
风雪昼夜不息,覆盖大都城每一处街巷宫阙。泰定元年这场全盘倒退的保守复辟,彻底斩断元朝汉化自救的唯一出路,勋贵、外戚、色目权臣再度独霸朝堂,苛政重临民间,底层百姓苦难加剧,各地暗流涌动,民间不满逐年积攒,为下一章二百五十七章泰定三年四方流民啸聚、民变初起埋下无可逆转的祸根。大元王朝自世祖末年积攒的沉疴,经武、仁、英三朝短暂修补,至此彻底溃烂,缓缓滑向无可挽回的覆灭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