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一个穿拖鞋的老头,已经听木了。
“你知不知道三栋502最近炒股赔了多少?我跟你说,少说六位数。还有六栋那个新搬来的小伙子,天天半夜唱歌,唱的什么玩意儿都听不清楚……”
江枫在门口站了五秒,赵婶发现了他。
“哟,算命的来了!坐坐坐!”
她把毛豆壳往旁边一拨,又给江枫倒了杯茶。
从坐下到茶杯递过来,她嘴里的输出没断过。
十七楼那女人的事,赵婶的版本跟其他人不同。
她的信息量是所有人的三倍,但有效信息量是所有人的三分之一。
因为她说的十句话里有七句是跟主题无关的八卦,两句是重复的定性结论,只有一句有事实内容。
赵婶的法令纹极深,左右不对称。
右侧法令纹顺着往下走,收在嘴角外侧,左侧法令纹在中段往内弯了一下,弯向嘴角内侧。
左侧法令纹内弯,有话说不出口。
有一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讲过。
她的子女宫,也就是双眼下方的区域,颜色暗沉得厉害。
这绝非普通的操心后辈造成的暗色,只有长期处于恐惧状态才会沉淀出这种青黑。
赵婶在怕什么?
她的嘴还在动,语速越来越快,话题从17楼跳到物业费,从物业费跳到楼道卫生,从楼道卫生跳到她女儿最近怎么怎么样。
嘴越快,洞越大。
话越密,裂缝越深。
江枫没打断她,听了十分钟,起身道谢。
走出1201号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三个指控者,三张面相,三份不同的脏东西。
吴静的桃花劫纹,陆明远的嗜酒自招纹,赵婶的法令纹内弯加子女宫恐惧色。
每个人身上都不干净。
但身上不干净不代表说的全是假话。
这三条信息只是弹药,不是结论。
电梯门打开。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西装笔挺,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右手拿着一叠打印纸,装订整齐,法律文书的格式,左上角有律所的lOgO。
“你好。”男人先开口,笑容得体,温度适中。
“你就是小区群里说的那个风水先生?”
“嗯。”
“我叫林知行,1704号,新搬来的。律师。”
他伸出左手按了楼层键,17。
1704。
17楼,和顾望舒的1702,紧邻。
江枫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三秒钟后,江枫眼皮跳了一下。
读不准。
林知行的山根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深而窄,那是丧亲之痛留下的长期印记。
悲痛是真的,骨头上刻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
但他颧骨下方的纹路走向,是谋略纹。冷静、精确、长线布局者才有的纹路。
额头的天庭纹开阔舒朗,这是正义感的面相特征,这种人天生认为自己站在“对”的一边。
但他的印堂气色偏暗,暗到发青,那是心里攥着一份结不了的怨。
悲痛和算计,正义和执念。
两层信号叠在一起,底片在同一个画框里重曝。
五关下来,不管善恶,书里扔出来的每一个人物,面相读数都清晰干脆,一眼能看出主调。
林知行打破了这个规律。
这是江枫在书中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底色模糊的人。
“对17楼那件事,我挺关注的。”林知行开口,语调平稳。
电梯到了17楼,门开了。
“先生,有空聊。”
他朝走廊右侧走了过去,脚步稳,不快不慢。
江枫出了七栋的大门,站在楼下。
手伸进布包里,掌心贴上罗盘的铜面。
指针方向没变。锁死在巽位,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数七栋亮灯的窗户。
17层有两扇窗亮着。
左边那扇,1702,顾望舒。
右边那扇,1704,林知行。
紧邻。
三百多个人签了字要赶走一个女人。
而那个他唯一看不透的人,就住在她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