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有陈玄的留言。”林真朝井口大声传递。
绳子往上回了两下,是张石作为绳务员在示意确认收到。他在水洼边蹲下,小心地避开污水,把油灯举到刻字正前方。字从右往左竖排:
“余归墟前夕留此。井底矿脉乃古之遗存,所产铁矿具法则穿透之性。昔年炎黄与奥林争此矿脉,双方伤亡过重,故共封此井,弃矿脉于地下。然近岁以来,有人欲重开矿脉,非为取铁,为试其穿透法则之用。若以此矿铁铸刃,可破诸神盟约所设之界碑结界。余已上报府城,久未得复。今先行者已入炎黄境内,事急,余往追之。后来者——井底不可久留。矿石若落入外域,边界危矣。请告苏云卿:弟去追先行者,若未归,矿脉之事万勿轻忽。”
下面是日期,三年前的某月某日。
林真把这封刻在石壁上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余往追之。”陈玄不是失踪,不是失职,不是被法则裂隙吞噬。他追踪着潜入炎黄境内的先行者,追到边界某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把剑坯插回腰间,俯身掬起井底积水中离脚最近的一小撮泥沙。水位比旧档里预计的高了几分,说明这口井早在封井之初就不是完全的静水面。他小心地将岩刻周围的湿泥用油纸拓下字痕,然后沿着矿脉走向弯腰细探——石壁底部与井底交接处有一道似被炸药崩断的矿脉横截面,断口比附近凿痕更新,是近几年补凿的痕迹。矿石样本贴着井壁底部仍能找到几小块碎屑,暗灰色,半金属光泽,让他想起西岭村裂隙边缘那些被法则灼烧过的岩石。他掏出布袋选了三块有代表性的碎矿,用油纸分别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陈玄册子的位置。
剑修和厄勒克特拉在井口听到林真逐字转述的留言内容后,都沉默了片刻。苏云卿接过厄勒克特拉递来的测量数据,站在原地把这封信的所有关键词——“古之遗存”、“法则穿透”、“共封”、“先行者”——一一记进他那本泛黄的小册子里。林真开始收绳,就在剑修双手拽住主绳往上收的节骨眼,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动。
他低头,污水表面划出同心涟漪,震点恰好位于矿脉断面下方极近处。第二声震动紧跟着传来,频率接近陈玄多年记录的那个间距——不是无规律的碎石滚落,是某种有节奏的鸣击。
“井下有续震,频率接近陈玄当年记录。”林真朝井口喊。
绳子骤然加速。剑修双臂连拽带提,直接把他从井底一口气拖出井口。他的手刚离开井栏,一道淡金色的封印阵以苏云卿为中心从井口向外扩散,厄勒克特拉的闪电屏障在井口西侧同时展开。压井石被重新抬起,缓缓覆回原位。苏云卿在压井石外缘补了整整两张新符,将井口整个封死。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井下矿脉的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不是边界冲突,是有人想解除诸神盟约最根本的保护条款。立刻回府城,在出发之前,这里的每一块矿石都必须封存。”
厄勒克特拉将闪电胸针取下握在掌心,朝林真点了点头。剑修没有收剑——他让本命剑浮在井口正上方,握剑姿势不变,压井石复位后剑气仍驻留了一条极细的丝线缠在封印符边缘,随时监测井底再次震动。林真把油纸包的矿样按封存要求逐件注号,交给苏云卿随身封匣。回程路上他没有参与讨论,剑修踩着绳索收束后重新把剑身插回背鞘,老周和张石在前头拿杉枝掸掉碎石坡上的残余痕迹。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但他终于知道陈玄是去追先行者了。那个矮小的土地神,在三年前独自沿着旧驿道支线往西翻过隘口,追入了奥林一侧,此后再无音讯。而他要做的就是把矿样封好,把岩刻拓文交给苏云卿归档,然后去追那条陈玄没能追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