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直到高中遇到一位班主任。他没拿分数评判我,愿意抽空一点点帮我补落下的基础,告诉我不用因为一时的成绩否定自己。也是靠他,我才愿意沉下心读书。"
他指尖摩挲着啤酒瓶盖,语气淡却藏着执念。
"可惜荒废的功课落下太多,再怎么赶也追不上,最后只考上一所本地普通本科。毕业之后接连考了几次编制,全部落榜,四处碰壁。那段日子,迷茫到不知道该往哪走。"
苏敏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很多人以为我留在学校,是贪图稳定。其实不是。"
李柏看着火苗,声音轻了几分。
"那位高中老师一辈子守着普通班级,常年兜底我们这种底子差的学生,勤勤恳恳,却从来拿不到评优。没人认可他真正的育人方式,所有人只盯着班级平均分。最后悄无声息退休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选择做老师,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当年是他把走投无路的我拉了出来,可他的付出从来没被这套体系看见。我走进这个行业,拼命做课题、攒数据、争取汇报和评奖的机会,不是认同唯成果论的规矩,我只是想拿到话语权。"
"我想把他当年那种不只用分数定义人的育人方式摆上台面,让更多人看见。也算替他弥补当年的遗憾。"
他顿了一下。
"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眼前这些学生,就算没有那些掉队的孩子,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我留在讲台,不只是为了报答当年拉我一把的人,也是想完成一桩藏了很多年的心事。"
他拨了一下火堆。
"等哪天这套理念能被真正认可,我的执念也就放下了。到那时候,走或留,我都无所谓。"
他说完,安静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一串火星。
苏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跟你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我选师范,说实话,没想那么多。家里人说当老师稳定,适合女生,我就报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铁签上的羊肉。
"但真的站上讲台之后,发现还挺喜欢的。不是喜欢管学生,是看到那种,你讲了一个东西,学生眼睛亮了,那个瞬间,挺满足的。"
她安静了几秒。
"但实验中学待久了,那种满足感越来越少。填表、开会、迎检、写材料,一天忙下来,真正花在教学上的时间没剩多少。"
她看着火苗。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不喜欢教书了,我是快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李柏一眼。
"你呢?你现在教书,是为了什么?"
李柏拿着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放不下。"
他喝了一口酒。
"放不下那个念头。放不下想证明,那种不只看分数的方式,是行得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瓶。
"七班从倒一爬到第二那天,我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底下那些孩子在闹,没说话。不是感动,是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我那个班主任没被看见的东西,我可以让他被看见。"
他看着火苗,喝了一口酒。
"所以为什么走?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在这儿,想做的事做不了。"
他拨了一下火堆。
"上半年课题中期报告,材料三天就弄完了,光走审批流程耗了两周,签字找了四个部门。有一次教研会,我提了个跨班走读的想法,几个老师都觉得方向没问题,最后因为''没有先例''被搁了。"
他说的语气很平。
"组里有个快退休的老教师,业务没得挑,评优评先排了三年没排上。不是不够好,是名额就那么多。"
他顿了一下。
"不是说这些不对。体制有体制的节奏,我理解。但我怕的是,再待下去,连那个执念都会被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