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郡公爵是在早餐桌上拆开那封信的。
信纸上的字迹挥洒四溢,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有几行写着写着往上翘,像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几乎能看见乔治亚娜伏在桌前写这封信的样子——不再是当年被关在乡下庄园里那个憔悴的幽灵,而是一个即将获封爵位的女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用力得快要划破纸背。
他放下信纸,端起茶杯。管家在这时候又递上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霍华德家族的纹章。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拆开信。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得体,每一句都像是请律师润色过的——霍华德先生说,希望让自己的儿子也能有这个荣幸参加乔治亚娜的封爵仪式。
说罗伯特的母亲即将成为女爵士,孩子应该在场。
说未来的爵位,终究是可以由她自己的孩子来继承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算计。
德文郡公爵把信折好。他喊了人备车。
马车在乔治亚娜的住所前停下来。她如今住在伦敦西区一栋不大却明亮的宅子里,门口的花圃种着几丛刚移植不久的玫瑰,枝叶还没长开,可已经冒了几个花苞。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乔治亚娜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份烫金边的正式通知,脸上带着他从她出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那种光。
“哥哥!”她把通知举到他面前,“你看——王储殿下亲自签的名。”
她在客厅里转着圈,裙摆旋开来又落下,像很多年前在德文郡庄园的舞厅里,她还是那个被父亲宠坏的小姑娘,踩着他的脚学舞步,笑得毫无保留。然后她停下来,喘着气,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封通知书摊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烫金的字。
他看着她,把那些话暂时压了回去。让她再多高兴一会儿——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她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乔治亚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可那层光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那种一个人被针扎了很多次,又看见同一根针,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有一点累。
“他说让罗伯特也来参加仪式。”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哥哥,我能不能通过法院,把罗伯特的监护权要回来?”
德文郡公爵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你能证明霍华德犯下能够入狱的重罪,他的监护权才可能被剥夺。否则,法律永远倾向于父亲监护孩子成长。”
乔治亚娜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回碟子里,瓷器碰着瓷器,叮的一声。他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看着那几根她从来不提、他也不问的白发。“也许我可以争到更多的探视,还可以让罗伯特每年来这里住些日子。但完整的监护权,没有任何办法。”
乔治亚娜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封霍华德的信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可她让它维持在那里了。“这样也好。起码能多见见罗伯特,起码他能来这里住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新种下的玫瑰,第一朵花苞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花瓣。
***
莉齐带着赫歇尔上门的时候,玛丽正在书房里翻哈蒙德先生刚送来的那份船厂季度报告。埃莉诺推门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还没开口,莉齐已经从她身后挤进来了。
“玛丽!”
她的帽子歪了,披肩也没系好,一头搭在肩上,一头拖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种被好消息追着跑了好几里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红晕。
赫歇尔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帽子和手套,朝玛丽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玛丽放下报告站起来。莉齐冲到她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定了。仪式定在下个月。”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从心底慢慢漾上来的笑。“那真是太好了。”
莉齐松开她的手臂,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地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转回来,忽然停住,看着玛丽。“你有没有在名单上?我看了公布的名单,没有你的名字。可我觉得——不应该没有你。”
玛丽靠回椅背上。“我?我就是动了动嘴,出了个主意。况且——”她顿了顿,“我也不喜欢那么多贵族的应酬。所以推辞了王储的提议。”
莉齐睁大眼睛,伸出手,食指点了一下玛丽的额头。“这事可不能让母亲知道。要是她知道家里和贵族擦肩而过,不知道要怎么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