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难道莉齐成了Lady,就要欺负我这个平民了?只要你不告诉母亲,不就没事了。”

莉齐哼了一声,收回手。“那可不一定。以后你再来我家,得先递名片。我心情好了,才见你。”

“那我以后只去找赫歇尔先生看星星。他脾气比你好。”

赫歇尔站在旁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索性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莉齐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更亮的光。“我的荣耀也属于班纳特。”她说,“到时候,一定要让父亲母亲还有妹妹都来参加仪式。想来王储不会介意我多带几个人的。”

赫歇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放出来的。“班纳特先生和太太还没有在我们家住过。这次来伦敦,让他们多住些日子。我书房里那架望远镜,一直想请班纳特先生看看。”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我还想着让他们在我这里住一住呢。你们倒是想得周全——那我也就不跟你们争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压得很轻,晃晃悠悠的,从门缝里飘出去,在走廊上碰到正在擦铜灯的埃莉诺。

她抬起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她的灯。

那封信送到朗博恩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正坐在书房里。窗外下着细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远处田野里的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他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班纳特太太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对着那张信纸发呆,把茶杯放在桌上。“谁来的信?是不是简?还是玛丽又买地了——报纸上天天写,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一条。”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把信纸递给她。“是莉齐。她因为辅助王储殿下有功,要被封爵了。”

班纳特太太接过信纸。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她的阅读速度从来不快,可这一次,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她放在嘴里反复嚼过才咽下去的。

念完了,她又从头念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那声惊呼是从嗓子眼深处一路挤上来的,抖得变了调。

“莉齐——我们的莉齐——要成贵族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看她拿着那张信纸在书房里转圈,裙摆扫过地毯,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了,在眼角按了又按。

“那我们以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可不能给莉齐丢人。”班纳特太太絮絮叨叨的,手帕在手里揉来揉去,“得早点去伦敦,去做一身体面的衣裳。可不能穿去年那件去——去年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得去伦敦做,去伦敦做才好。”

班纳特先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这次你说得很有道理。”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她大概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来反驳他的嘲讽,可他竟然没有嘲讽。

他们很快安排了马车。仆人们把那只旧皮箱从阁楼上搬下来擦干净,班纳特太太把家里的首饰盒子塞进去,又说要去女校接凯蒂。

马车拐进富勒姆女校那条小路的时候,凯蒂正站在教室门口。她听见马车声,转过头,看见父亲和母亲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班纳特太太快步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莉齐封爵的事。凯蒂听着,脸上慢慢绽开那安安静静的笑——和她听到任何好消息时一样,可那笑底下,眼睛亮着。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车厢里多了凯蒂那只包。

班纳特太太靠在座位上,把那封信念了又念,纸边都被她的手捏得起了毛。

班纳特先生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金色。

他想着莉齐小时候坐在窗台上读书的样子,叫她也不应,非要问完那一页才肯抬头。现在那个坐在窗台上的小姑娘,要成为女爵士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班纳特太太还在反反复复地念那封信,每念一句,手帕就在眼角按一下。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听着马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那声响和他每次去伦敦时一样,咕噜咕噜的,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他觉得那声音不一样了——像是每一圈轮子都在碾着一个新的辙印,往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