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正德三年大灾,以天灾为刀的文臣

七月的京师,热得像一口被盖住了盖子的蒸锅。

承天殿东暖阁里,六盆冰砖已经换过第三轮了。

冰面在瓷盆里缓慢融化,水珠沿着盆沿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敲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着一面极薄的鼓皮。

朱厚照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报。

通政院今晨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封口处的火漆还是热的,像是刚刚才从驿卒背上解下来。

他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早已干透,但他一直没有再拿起来。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一份奏报移到另一份奏报,眉头微微拧着,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浙江巡按御史周廷徵的奏报摊在最上面,字迹端正而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写奏报的人正在努力维持的克制:

“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处州、金华、台州七府,自入夏以来,雨泽愆期,禾苗枯槁。六月至今,滴雨未下,河渠干涸,百姓掘井汲水,亦多干涸。

早稻已绝收,晚禾亦难播种。饥民剥树皮、掘蕨根为食,粥厂日开,犹不足供十之一二。乞陛下速发钱粮赈济,否则秋冬之间,饿殍必遍野。”

他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剥树皮、掘蕨根”六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拿起第二份。

宁波知府王铨的奏报比周廷徵的更短一些,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焦急却更加明显:

“宁波五县自六月至七月不雨,禾黍无收,百姓无以为食,卖儿鬻女者相望于道,乡村之间,饿殍枕藉。臣已开仓赈济,然仓廪已空,乞朝廷拨粮。”

第三份是湖广巡抚洪钟的奏报,武昌、汉阳、德安、襄阳、黄州五府,旱情同样严重:

“武昌府尤甚,五月至今仅得微雨数次,不足以润土。禾苗尽枯,豆菽俱绝。百姓已有食树皮草根者,臣已令各府开仓赈济,然仓中存粮不过数万石,堪堪支撑一月。乞陛下速议调粮赈灾。”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南直隶庐州、凤阳、淮安、扬州四府及徐州、和州,旱情同样触目惊心。凤阳乃太祖龙兴之地,如今百姓食不果腹,流民已有南下之势。

延绥巡抚陈璘的奏报夹在中间,内容与江南诸省不同——延绥不是旱,是涝。六月以来大雨连绵,黄河水涨,冲毁民田庐舍无数,边墙多处坍塌,烽燧亦有损毁。

最后一份是顺天府尹张纶的奏报,近畿各县五月以来雨水稀少,禾苗半枯,虽不及江南之甚,然秋收已受影响。

朱厚照放下最后一份奏报,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院子里那棵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盆里又化了一层,水珠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分量:“刘瑾。”

刘瑾从暖阁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伸出手,手指在那摞奏报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去,通知各部诸司、六军都督府、藩王宗亲。明日召开大廷议。”

刘瑾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步伐轻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重新落回那摞奏报上。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周廷徵的奏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王铨的那份,看了一遍,又放下。

一份接一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数字和地名逐一放进心里。

他想起自己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见过的东西,那些后来的人们是怎么称呼这种事的——“气候变化”。

这个词他在后世那些书上看到过,那些书里写了很多他不完全懂的东西,什么“小冰河期”,什么“气温下降”,什么“降水带南移”。

但此刻他坐在书案前面,手里攥着那些来自浙江、湖广、南直隶的奏报,他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术语也能明白一件事:这个夏天,大明的雨水太少了。

少到河道干涸,少到禾苗枯死,少到百姓开始剥树皮、掘草根,少到卖儿鬻女者在官道上相望于途,少到那些在朝堂上坐了半辈子的官员们在奏报里用“饿殍遍野”这种字眼。

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正在把那些信息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时才会有的专注。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浙江七府,湖广五府,南直隶四府,加起来十六个府,再加上顺天、延绥等地。

这场旱灾,覆盖了小半个大明。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抄家、整军、改制度、废内阁、设六军都督府、推行考成法、加商税、改科举——每一件事都在动文官集团的根基,每一件事都在打破已经运行了上百年的旧秩序。

虽然之前那些文官看起来消停了,现在突发如此天灾,他也不确定那些文官是否会再度跳出来闹事。

想到这里,朱厚照也是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最好那些文官不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挑战他的耐心。

随后朱厚照放下奏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拂过他的面颊。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发亮的太液池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外的风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来吧,朕等着呢。”

窗外的蝉鸣声更响了,像是正在替这座行宫回答什么。

次日卯时,承天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带着暑气的鱼肚白,那些穿着大红色、深青色、靛蓝色官服的身影已经按照品级排列成行,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

晨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气息,却吹不散那股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闷热。

有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微微侧过头和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换着什么,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说得太大声,但那种低沉的、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的细响,在广场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散。

卯时三刻,承天殿的门缓缓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推开了一扇极重的铁门。

刘瑾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御阶的右侧,面朝殿外,声音平稳而庄重:“陛下驾到——入朝——”

文武百官、藩王宗亲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沿着甬道鱼贯而入,在承天殿内各自的位子上站定。

殿内比殿外凉爽一些,但那股子暑气依然能从门缝里渗进来,裹着地砖被晒了一整个早晨之后散发出的余温,在人群中缓慢地流淌着。

墙角那些冰盆还在冒着丝丝凉气,但在上百个人的呼吸面前,那些凉气很快就消散了。

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面孔,从左到右,从文官到武将,从藩王到那些站在后排的品级较低的官员。

他的目光在文官队列中几个人的脸上多停了一瞬——李梦阳、何景明、刘机、杨廷和——然后收了回来。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齐声谢恩,然后各自站好。

朝会开始了,按照惯例,通政院使田景贤第一个出列,奏报了近日各地送来的章奏汇总。

他念得很稳,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而从容,但在念到“浙江、湖广、南直隶各府旱情”那几行字的时候,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顿来暗示那些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