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朱厚照:你们想推翻改革,有胆子便再度弑君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在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的暑气中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从李梦阳到何景明,从刘机到杨廷和,再到那些站在更后面的、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御史和给事中们。

那些身影穿着靛蓝色、绯红色、深青色的官服,在大殿中央站成一排又一排,从御阶前方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像是一幅正在被不断加笔的画卷。

他们的额头上还渗着汗珠,有的人的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有的人的笏板上还残留着方才因为攥得太紧而留下的指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暑气、汗水和墨香的气息,在朱红色的立柱之间盘旋着,像是这座大殿本身正在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节奏呼吸着。

朱厚照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井水。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有人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已经被劝谏声填满了又沉下去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被稳稳地放进了一口正在翻涌的深井里。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没有那些文官们预想中的暴怒或反驳。

只有一种冷得像铁、硬得像石头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人,此刻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下。

李梦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何景明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顿住了,刘机的呼吸停了一瞬,杨廷和的脊背微微绷紧。

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同一种被触碰到了某个核心之后的反应。

朱厚照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

“荀子这句话说了两千多年了,天道的运行有自己的规律,不会因为尧的圣明就停步,也不会因为桀的暴虐就加速。天灾是天的运行,水旱是气的流转,和人事没有必然的联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站着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他们自己消化那句话的分量,又像是知道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调整自己的立足点。

“所以,你们想要以天灾为刀,推翻朕之改革,可以省省力气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在那些文官们的耳朵里,那几个字却像是一块铁锭,被稳稳地放在了他们已经摇晃不定的天平上。

李梦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字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景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站在那里。

朱厚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他看清楚了的从容,让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打磨之后才放出来的:“朕登基以来,废内阁、诛三法司、改科举、裁南京六部、推行考成法、设六军都督府。”

“每一件事,朕都做了。每一件事,朕都不后悔。”

他的目光落在李梦阳脸上,又移开,落在何景明脸上,再移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话的重量逐一分发到每一个人肩上。

“所以你们说天灾是上天对朕的示警,朕不认。朕认的是——天行有常,不因人事而改。”

“旱灾是旱灾,朕会赈济,朕会救灾,朕不会让百姓饿死,但朕不会因为一场旱灾就停下改革的脚步。”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度,像是在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又用自己的呼吸在舌尖上反复润过一遍:“你们若是真想推翻改革。”

说到这里,朱厚照顿了顿,而后冷冷说道:“那么尔等也可以试着如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们那般,联合三法司,勾结太医院,再度弑君!”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李梦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住,那种反复的收紧和放开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何景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臣没有”,但那三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刘机的笏板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瓷片碎裂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像是在替那句已经落定的话补上最后一声回响。

杨廷和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在那片刻之间被人从他自己熟悉的思维轨道上猛地拽了下来。

所有的引经据典、所有的历史类比、所有的财政计算,在那句话面前都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然后,他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那声音不重,却在那片已经被抽走了空气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个,何景明的膝盖也在同一刻触到了地面,他弯下腰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李梦阳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贴着金砖,能感觉到金砖表面那细密的、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留下的微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