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朱厚照:你们想推翻改革,有胆子便再度弑君

“如果陛下出了什么事——本王会让十倍、二十倍的人头落地,本王说到做到。”

英国公张懋的声音从武官队列的前方传过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陛下在,尔等在,陛下不在——我等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这座大殿。”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们能够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同一个点上。

襄陵王的目光、兴王的目光、楚王的目光、英国公的目光、禁军都督的目光、那些军长师长团长营长的目光——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同一种质地,那种质地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文字准确描述的东西。

那是一种已经在心里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底线被触碰时的反应,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家里最珍贵的东西正被人用手指轻轻触碰、缓缓推动、即将滑向边缘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的准备动作。

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因为愤怒是一种可以被宣泄的情绪。

但此刻那些目光里只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已经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一种一旦被点燃就不会再熄灭、一旦被触发就不会再收回的决绝。

李梦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官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撞碎。

他听过刘文泰案的全部细节,他知道宪宗皇帝是怎么死的,他知道弘治皇帝是怎么死的,他知道刘健、谢迁、李东阳的九族是怎么被杀的。

他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事情的全部分量,但此刻他跪在这里,被那些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件事的可怕之处。

刘文泰案不只是一个人的罪,不只是几个太医的错。

那是一根已经烧了很久的引线,是文官集团和皇帝之间那条早已经绷紧了的、被无数次的博弈反复拉扯过的绳子。

宪宗皇帝死了,文官们保住了刘文泰。

弘治皇帝死了,文官们又保住了刘文泰。

如果正德皇帝也死了——那些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会怎么做?

何景明跪在李梦阳旁边,他的手指在青砖地面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听到襄陵王那句“如果有人再敢动他”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朝中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藩王宗亲,襄陵王、兴王、楚王——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沉默寡言,很少主动开口,很少参与政争。

他以为他们只是被圈养在封地里的闲散王爷,以为他们早就被驯服了、被磨平了棱角。

可此刻他看着襄陵王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看着那双浑浊老眼里此刻清晰的、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冷意,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刘机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金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平日里在礼部做的都是关于礼仪、祭祀、典礼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体面的本事。

可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缓慢地剥落,像是一层正在被火焰舔舐的旧漆。

杨廷和的姿态依然保持着某种克制,但他的手指在青砖地面上微微颤抖着,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在吏部做了多年的官,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朝堂上的风波,见惯了权力的起伏和博弈。

但此刻他跪在这里,被那些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的目光同时注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做得那些改革,触动的不只是文官集团的权力根基。

皇帝做的那些事,同样也给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带来庞大的利益和地位,所以藩王宗亲与武将勋贵才会死心塌地地拥护皇帝。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李梦阳微微发抖的肩膀,看到何景明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到刘机额头上的血珠,看到杨廷和依然保持着某种姿态的脊背。

他看到了那些跪在更后面的、年轻的、中年的人,他们的表情各异,但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们站在那些跪着的身影周围,他们的目光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那些文官们围在中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晰:“你们最好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跪着的身影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抬起右手,手掌朝上,轻轻向上托了一下:“起来吧。”

那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的膝盖和脊背。

李梦阳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踉跄,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麻,但他站住了。

何景明紧跟着站起来,他的步伐比李梦阳更不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摇晃着。

刘机第三个站起来,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珠,动作很轻,像是怕那个动作被什么人解读为多余的解释。

杨廷和紧接着站起来,他的动作最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最稳,像是在用那种缓慢的节奏来确认自己还能站稳。

那些跪在更后面的文官们也陆续站了起来,他们的步伐各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稳稳当当有的摇摇晃晃。

那些声音汇成一片细碎的、衣袍摩擦和靴底触地的声响,在承天殿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从殿门外漏进来的暑气中。

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御座的方向,没有一个人敢再看那些藩王宗亲和武将勋贵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