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被带走的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一场秋天里的风,从省委大院刮到省政府大院,从省政府刮到各厅局,从各厅局刮到各区县,等到了下午,京州官场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
而祁同伟和高育良,自然是最先得到详细消息的人。
高育良办公室里,罗学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到高育良桌边,低声道:"高书记,祁省长的电话。"
高育良接过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等着那头先开口。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很平,平静得像一潭入了秋、彻底沉下去的深水,没有一点涟漪。
"老师,消息听到了?"
"听到了。"
"您怎么看?"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修炼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竟悄然破了功——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祁同伟听清楚。
李达康。这个多年的政治对手,在吕州任上与他针锋相对,在省委常委会上处处分庭抗礼,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收了场。
高育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看似与此无关的话:
"同伟,你那边,省政府的工作不能停。经济不能乱。"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应了声"是"。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老师说这话时心里装的,远不止这一句。
李达康被带走,震动的不只是京州官场,是整个汉东的官场生态。这个级别的干部骤然从棋盘上消失,留下的那个空洞,会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重新打量自己的位置。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该开的会要开,该签的文件要签,该推进的项目要推进。一切照常运转,才是最大的定心丸,也是省长能给这片土地的最好承诺。
"我明白。"他说,"老师,您那边呢?"
高育良听懂了这句"您那边呢"——问的不是"您身体怎么样",不是"您最近工作忙不忙",而是"这件事会不会烧到您这里来"。
"我没什么。"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吴老师在这方面,还是可以信任的。再说了,我都要退的人了,谁还费那个工夫盯着我?"
"老师,"祁同伟说,"晚上我过去看看您。"
高育良张口想说"不必了",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从前这个时候登门确实敏感,但眼下的局面,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更何况,这个时候,大约也没有人再有闲心去揣摩他们师徒之间的来往。
"来吧。"他说,"我让你师娘多做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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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祁同伟没有停顿,直接拨通了常务副省长林隆安的号码。
"隆安同志,你过来一趟。"
林隆安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和平时一样,说沉稳也好、说木讷也好,总之永远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翻开,安静地等着。
祁同伟从桌后走出来,在林隆安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李达康的事,你听说了?"
"刚知道。"林隆安语气很平。
"你怎么看?"
林隆安想了想,说:"李达康同志的事是个案,不会影响省政府的正常工作。我这边分管的项目,都在按计划推进。"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这是林隆安在这个位置上所能给出的最安全的答案。他从计委的一个普通科员做到常务副省长,走了将近三十年,一辈子都在执行层面上深耕,不参与派系,不表态,不站队——这套生存哲学让他走到了今天,也让他此刻的每一个字都掂量得很准。
"那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林隆安沉默了几秒,缓缓道:"祁省长,不管怎么走,我觉得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够了。其他的,不是我能操心的范围。"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深里追。
他问这句话,不是真的想从林隆安这里得到什么判断,而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有没有掺进去。确认了他没有,才好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李达康的事,可能会影响京州的投资环境。光明峰项目正在关键期,这个节骨眼上,投资商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你要主动和董定方那边沟通,做好安抚,该给的信心要给足。省政府这边,让财政和统计两个部门紧盯京州的经济运行数据,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省长放心,我马上安排。"
林隆安带上门离开,祁同伟转身走回桌后,拿起电话拨了董定方。
"定方同志,京州那边,你注意一下投资商的情绪。我和林隆安都打过招呼了,你们做好配合。另外,光明峰的配套工程不能停,棚户区改造的进度不能慢,经济上一旦出了窟窿,谁也填不上。"
"放心,经济这块郑宏同志盯着呢,我跟他说过了,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