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祁同伟停了停,"还有一件事——易学习那边,你多留个心。不要干涉他,但也要注意,这个时候不要让那边搞出太大的动静。"
"我明白。"
他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一条一条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下去,最后放下话筒,转头对站在一侧的廖清源说:
"联系一下白景文,就说我想见沙书记,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廖清源没有多问,当即拿出手机拨了出去。电话两声就被接起,低声说了几句,回身汇报:"白处长说沙书记现在在办公室,请您过去。"
祁同伟点头,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把眼睛闭上,把今天这一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起身,往省委大院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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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楼六楼,白景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见祁同伟从电梯里走出来,他迎上去,微微欠身:"祁省长,沙书记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白景文的脚步轻缓,祁同伟跟在他身后,两人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均匀的回响。
敲门,推开,白景文侧身让祁同伟进去。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头微微低着。听到动静,他放下笔,靠进椅背,没有起身,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同伟同志,什么事?"
白景文端了杯茶进来,放在祁同伟面前,不发一声地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祁同伟没有急着坐。他站在那里,看着沙瑞金,目光不卑不亢,但也没有那种下属见上级时的恭敬,只是平稳地、清醒地,对视过去。
"沙书记,突然登门,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当面沟通。"
沙瑞金点了点头。"坐,说吧。"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端茶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向后微微一靠。
"沙书记,李达康同志的事,我上午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提前的部署和演练,"程序上,省委书记绕开常委会、直接通过省纪委向上级请示处置省委常委,是符合组织程序的。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异议。"
这第一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无懈可击。先把程序的合规性确认下来,不给人留下哪怕一丝"质疑组织程序"的把柄。
沙瑞金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你接着说。"
"但是——"
话锋在这里陡然一转,语气里也多了一分锋芒。
"李达康同志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在汉东工作了整整三十年。汉东今天的经济格局、京州这些年的发展脉络,都有他深深的印记。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光明峰项目的一个核心投资方,一家大型央企的主要负责人,专门打来问京州的情况会不会影响项目的后续推进;第二个是省国资委的同志,来打听市属国企的班子是否会有较大的调整;第三个,是外省的一位兄弟省份的领导,话说得很绕,但意思很明白,是在打听汉东是不是要搞大动作。"
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落在沙瑞金脸上。
"沙书记,我不是来替李达康叫屈的,他的问题,组织上自有判断。我是想告诉您——一个副省级干部被突然带走,在这个时间节点,它的影响早就溢出了一个干部问题的边界,它牵动的是整个汉东政治经济生态的信心。省政府这边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工作上,非常被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审视,和某种说不清楚的警惕。
"同伟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于居高的平稳,"省政府那边,你多费心。稳定经济、稳定人心,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所在。"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得体,妥当,也恰到好处地将祁同伟的话挡了回去——你说的那些,我收到了,但那是你该操心的事,不是我该解释的事。
这是要打发人了。
祁同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退。
"沙书记,稳定经济、稳定人心,我能做,也会做,这是我的本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我需要知道,接下来还有哪些''不稳定''的因素。如果纪委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我希望田国富同志那边,能提前跟省政府通个气。这样我也好早一步有所准备。"
沙瑞金的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
"通气?怎么个通气法?"
"提前一天,或者半天。"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有一种钉进木头的沉实,"不需要告诉我案情细节,不需要透露证据,只要告诉我方向——接下来要动哪个领域,涉及到哪个层面。这样省政府可以提前做预案,该稳住的及时稳住,该补的口子提前堵上,不至于每次都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