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日常

棋生未央 箫阿七

第二天,肖琪又去了河边。

他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还是灰的。他穿好衣裳,推开门,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他吸了一口,凉气从鼻子灌到肺里,清醒了。

他提了两桶水——早上浇菜要用的。提完水,粥在灶上滚了,他盛了一碗,端到门口,一边喝一边往河的方向看。

河的方向有雾。早上总有雾,从这个季节开始,天一亮就有,要等到辰时过后才散。雾把河、柳树、对岸的茶树都遮住了,只能看见前面两三步远的路。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拿着书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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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

他走到大柳树底下,柳帘被雾打得潮乎乎的,他掀开柳条往里面走的时候,柳叶上的水珠全抖落下来,洒了一肩膀。石头上空空的——她昨天蹲过的那块石头,今天没有人在上面。

河水在流。雾在水面上飘,像一层薄薄的纱,河水把纱冲开,纱又合拢来。

他等了一会儿。

坐在石头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小一点,但他坐上去不硌。书打不开,雾太重了,纸会受潮。他就那么坐着,听水声。

等了多久呢?他说不准。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两炷香。雾渐渐散了,河面露出来了,柳树露出来了,对岸的茶树也露出来了——但河边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她没有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块她昨天蹲过的石头,低头看了一眼——印子还在,被昨晚的雾气润了一下,更清晰了,圆圈里面那几道杠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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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他换了个时间——下午去。下午没有雾,河水看得清清楚楚,从上游到下游,弯弯曲曲的,没有任何人影。

他在河边走了一趟——从大柳树底下一直走到河的拐弯处,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河岸上只有他的脚印,来的一串,去的又一串,交交错错。

第五天,他不去河边了。

不是故意不去——是菜地里的萝卜苗长虫子了,他蹲在菜地里拔了半天草,又去老婆婆那里讨教了怎么治虫子。老婆婆给了他一小包草木灰,说撒在菜根上就行了。他撒完了,天就黑了。

他站在菜地旁边,面朝河的方向。看不见河,但能听见水声——隔着这个距离,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没有走过去。

第六天,他去了。

早上。提完水,喝完粥,拿着书出门。这一次他没有抱期待——他跟自己说,去坐一会儿,有她没她都行。但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他还是往那块石头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坐下来。书打开了,但他没有读进去。“大道废,有仁义“——这句话他读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今天这几个字排在一起,他不明白了。什么是“大道“?什么是“废“?他以前觉得“大道“是天下大势,“废“是战乱。但现在天下定了,战乱结束了,他坐在一条安静的河边,忽然觉得这些词很陌生。

他合上书,看着河水。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粗布鞋底踩在泥土上发出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他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她来了。

还是粗布的衣裳,还是用布条扎着头发。但今天她没有拿篮子——她两只手端着一个木盘子,盘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她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了肖琪。

停了一下。

不是吓了一跳的那种停——是很自然的、发现了这里有一个人之后的停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很短,但肖琪看见了她的眼睛:很亮,和上次一样。但今天眼睛底下有一点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她先移开了目光。

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她昨天蹲过的那块——把木盘子放在石头上。然后她把盖着的那块白布掀开一角。

盘子里面是两个窝窝头,一碗菜汤,一碟腌萝卜。

都是热的。白布掀开的时候,冒出了一缕热气。

她做完了这些,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肖琪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木盘子。窝窝头是玉米面的,颜色金黄。菜汤是青菜汤,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子。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端起盘子,往屋子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远了——那个方向只有一条空空的路,路边是杂草,杂草上面是山。

他把盘子端回屋里,放在桌上。坐下来,把窝窝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窝窝头硬,是因为他在品那个味道。这个味道他没尝过——不是营里的军粮,不是镇上铺子卖的干粮,不是老婆婆做的饭菜。是一种很朴素的、带着一点甜味的香气。

他把两个窝窝头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腌萝卜吃了三片——剩下的用布盖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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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她每隔两三天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