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日常

棋生未央 箫阿七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每次都端着一个木盘子,盘子上面盖着白布。白布掀开的时候,总是热的。有时候是窝窝头,有时候是菜团子,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面片切得很薄,汤里面有几根青菜叶子和一点碎蛋花。

他每次都吃完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做了,他吃了,这件事就完整了。像一个圆,从她端来开始,到他吃完了把盘子放回原处结束。盘子他每次都洗好再放回去——放在那块石头上,用白布盖好。她下次来的时候把盘子收走,下次又换一个干净的盘子来。

两个人始终没有正式说过话。

她来的时候,他会抬头看她一眼。她也看见他了——这点他可以确定,因为她每次走到大柳树底下的时候会顿一下,脚步声停掉半拍,然后再响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算交往,不算相识,甚至不算见面——他们没有打过招呼,没有问过姓名,没有说过“谢谢“。但她知道他每天来河边,他知道她会来送饭。这种关系比陌生近一点,但比认识远很多。

他想起南宫燕。她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说:“你看了我多久?“他想起林灵。她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说:“你醒了。“他想起柳月。她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说:“将军,药。“

这三个女人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都有话可说。

但这个女子——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盘子放在石头上,然后走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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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着。

他的菜地长得越来越好了。老婆婆路过的时候开始点头了——不仅仅是点一下,是点好几下,一边点一边说“嗯,嗯,这回像样了“。白菜的叶子展开了一大片,萝卜的根部鼓起来了,葱也长高了,绿油油的一排。

他读完了《道德经》第三卷,又开始读第一卷。一本书翻来覆去地读,每一次读都有不一样的心得。以前他读“上善若水“的时候想的是用兵之道。现在他读“上善若水“的时候想的是那条河——水在流,不快不慢,不急不缓,碰到石头就绕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块石头。

他每天还是去河边。但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每隔两三天一次,变成了一个星期一次,然后又变成了两个星期一次。他不着急,也不去问为什么。她来的时候他就吃,不来的时候他就自己做饭——手艺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会把饭烧焦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河边看书。光线不太好——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一道红,红光映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条流动的融金。

他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来了。今天没有端盘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和上次洗衣那次一样的篮子,但里面不是衣裳,是菜。几根黄瓜,一把豆角,几个西红柿。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可能是刚从地里摘的。

她走到他旁边——不是走到石头旁边,是走到他坐着的地方旁边。他在大柳树下坐着,背靠着树干,书放在膝盖上。她走到他看得见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步。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来——不是蹲在石头上,是蹲在地上,就在篮子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黄瓜,用手擦了擦——没有擦很干净,上面还有一点小刺,但她不介意。咬了一口。

肖琪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她咬着黄瓜,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眼睛自己在弯,像是在说“你看,黄瓜就是这样吃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没有读进去。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黄瓜被咬断的“咔嚓“声,她嚼黄瓜的声音,河边的水声,风吹柳条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的曲子,不成调,但好听。

她吃完了黄瓜,又拿了一个西红柿。这次她递了一下——手往他的方向伸了一下,但又缩回去了。西红柿在她手里,红红的,皮上还有水珠。

肖琪看见了她伸手又缩回的那个动作。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给我“。他就那么看着。

她把西红柿放回篮子里了。

然后她站起来,提着篮子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书——只看了一眼,没有看清楚书名。

肖琪低头看了一眼篮子。

篮子里少了一根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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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根黄瓜。上面有她的牙印——很小的一排,在上头。他用手擦了擦,和她刚才擦的方式一样——没有擦很干净。然后他咬了一口。

黄瓜很脆,有一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他慢慢吃完了那根黄瓜。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久了腿麻。他提着篮子往回走。

篮子里的菜他后来都做了——黄瓜凉拌,豆角炒了一下(炒糊了,但能吃),西红柿他直接生吃了,汁水溅了一手,他舔了舔手指。

从那天开始,她有时候会多带一点菜来。不是每次都带,是“有时候“——这种不确定的频率反而让他觉得轻松。如果她每次都带,那就成了一个惯例,一个规矩,一件“应该“做的事。但“有时候“不是,它是一种随性,一种“今天菜摘多了,带一点给你“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