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日常

棋生未央 箫阿七

他喜欢这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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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

天气更凉了。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在门外深吸两口气才能把胸里的闷气换掉——不是病,是天冷了,肺不愿意张开。

白菜可以收了。他拔了一棵,掰了两片叶子尝了一下——有点甜,不像镇上卖的那种,镇上卖的是用粪肥催的,长得快但味道淡。他这是用草木灰种的,长得慢,但味道实在。

他把白菜收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地里让它们再长一长。萝卜也大了,他拔了一个,比拳头小一点,皮是红白的,切开来里面是白的,脆的,咬一口会出水。

他拿了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棵白菜,洗好了放在一个竹篮里——这个竹篮是他自己编的,编得不好,底有点漏,他用布垫了一下。

然后他去了河边。

不是去等她。是去——他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把菜放在那块石头上?但她不一定今天来。把菜提回去?但他已经提来了。

他在石头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黄瓜拿出来,咬了一口。和上次她带来的那根不一样——这根是他自己种的,味道更浓一点,涩味也重一点。

他吃了一半,听见了脚步声。

她来了。今天端着盘子——白布盖着,热的。她走到石头旁边,看见上面放着一篮菜。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盘子放在石头上,把篮子提起来看了一眼。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有什么菜,是在看那些菜的样子。白菜的叶子上有虫眼,萝卜的形状不太规则,黄瓜上有点弯——这些菜没有集市上卖的好看,但它们是有人用心种出来的。

她把篮子放下来。

掀开白布——今天的盘子里面是包子。面发得刚好,皮薄馅大,咬开之后里面有韭菜鸡蛋的香味。

肖琪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她拿起一根黄瓜——他带来的那根——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石头旁边坐着,一个吃包子,一个吃黄瓜。没有说话。河水流着,柳条晃着,远处有鸟在叫。

吃完了。肖琪把盘子里的包子吃了三个——盘子里面总共有五个,他吃了三个,留了两个。她把黄瓜吃完了,又拿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了。

“你每天来这里,不累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河水似的。嗓子有点哑——不是生病的那种哑,是平时说话少、偶尔说一句的时候喉咙不太习惯振动的那种哑。

肖琪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不是跟他自己——是跟“他“这个人的第一次对话。之前所有的交流都是无声的:盘子、白布、菜、黄瓜、眼神。现在声音来了,很轻,有点哑,但真实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嚼完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不累。这里安静。“

她听了这句话,嘴唇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很小的、只有嘴角参与了的弯曲。像一个标点符号——逗号,不是**,意思是“我听见了,但这个话题不用再往下说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把篮子提起来,往里面看了看——白菜、萝卜、西红柿,都还在。她把篮子提走了。走到柳帘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不是回头,是侧过脸,让目光能够到肖琪的方向。

“明日还来吗?“她问。

声音比刚才那句还轻。

“来。“他说。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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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肖琪坐在屋里,对着那两个包子发呆。

包子是她留下的——盘子里面五个,他吃了三个,剩下两个她没有带走。他用白布盖好,放在桌上。包子凉了之后,白布上面凝了一层水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说了两句话——“你每天来这里,不累吗?““不累。这里安静。““明日还来吗?““来。“——但没有交换姓名。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是将军的时候,每一个人他都要知道姓名——姓名是调度的基础,不知道姓名就没法排兵布阵。但现在他不是一个将军了。他是一个住在村尾的、没有人知道名字的人。

她也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人。或者——她有名字,但他不知道。

他决定不去问。

如果他问了,她就会回答。回答了,他们就交换了姓名。交换了姓名,他们就不再是“河边的人“和“送饭的人“了。他们成了“某某“和“某某“——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就有了期待。

他不想有期待。

他只想明天去河边,坐在那块石头旁边,看书,或者不看。然后她来,放下一个盘子。他吃。她走。

这样就很好。

他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纸上面透进来,落在土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画面了。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都没有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是她说的——

“明日还来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