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京兆府的小吏先不会说话了

他伸手就要把银子拿回去。

裴玄冷冷道:

“别动。”

郑掌柜手一抖。

孟维安脸色也沉了。

他昨日刚在皇帝面前领了问事桌的差。

今日就有人当桌递银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郑掌柜。”

孟维安冷声道:

“问事桌只按回条办。”

“你若回期未到,便按回期等。”

“若有紧急缘由,可写明缘由。”

“递银子,不算缘由。”

郑掌柜额头冒汗。

“小人糊涂。”

青竹看向他。

“你若真急,可以说为什么急。”

郑掌柜脸色一僵。

“染料箱里有两包蓝靛,是给明日交货用的。”

“若找不回来,铺子要赔客商。”

青竹问:

“昨日递状时写了吗?”

郑掌柜低头。

“没写。”

“为什么没写?”

“觉得……觉得写了也没人看。”

这话一出,问事桌前忽然安静了。

青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郑掌柜。

郑掌柜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可百姓听见了。

小吏也听见了。

这句话不好听。

却是真的。

很多人递状时不写清楚,不是因为不想写。

是觉得写了也没人看。

青竹想了想,在册子上写:

不是百姓不说清,是他们以为没人看。

她写完后,对郑掌柜道:

“你现在补一张急由。”

“写清明日交货。”

“但不许递银。”

郑掌柜连忙点头。

“是,是。”

青竹又看向李书吏。

“能不能补在回条后面?”

李书吏下意识看孟维安。

孟维安点头。

“补。”

于是回条后面添了一行:

郑掌柜补急由:明日交货,若未找回需赔客商。

失物房今日加查南市染料行。

至于那锭银子,被裴玄让人收走,当场登记。

问事桌前违规递银一锭,暂扣,待京兆府处置。

郑掌柜脸色难看。

可他不敢再说半句。

百姓却看得痛快。

“好!”

“递银也写!”

“这桌子有意思。”

“以后谁塞钱,大家都看得见。”

青竹心里还在跳。

她其实刚才很紧张。

可写下去之后,反而不怕了。

因为她没有骂人。

也没有判人。

只是把看见的事写出来。

原来有些时候,笔真的比吵更有用。

……

第三件事,是昨日那个书生沈从安带来的。

他的书稿已经找回。

今日不是来问事。

是来道谢。

他抱着木匣,对着问事桌深深一礼。

“昨日若无回条,学生三年心血,恐怕便真的没了。”

青竹连忙站起来。

“沈公子不必谢我。”

“是京兆府找回来的。”

沈从安却摇头。

“京兆府能找,是因为有人写了。”

“若没人写,我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学生无以为谢,写了几句短文。”

“不是状纸。”

“只是想贴在此处,提醒后来人。”

青竹接过。

纸上写着几行字。

递纸有回条,问事有归处。

小民之急,未必是官府之急。

官府若肯写一笔,小民便少跑十里。

青竹看完,眼睛一亮。

周围有人凑过来念。

念完后,立刻有人叫好。

“小民便少跑十里。”

“这句好。”

孟维安也走过来看。

他看了许久,神色复杂。

这文章不华丽。

甚至称不上文章。

但写到了百姓心里。

他点头道:

“可贴。”

青竹把纸贴到问事桌旁边。

沈从安退到一旁。

他脸色还是白。

但比昨日多了几分精神。

茶摊老板看着那张纸,忽然叹道:

“读书人丢书稿,和咱们丢驴,也差不多。”

旁边卖菜汉子不服。

“驴贵。”

茶摊老板道:

“对你驴贵。”

“对他书稿贵。”

卖菜汉子想了想。

“也是。”

青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昨日那句“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好像已经有人听懂了。

……

午前,问事桌前忽然来了个麻烦人物。

一个年轻小吏,穿着京兆府杂案房的衣裳,脸色很不好。

他走到桌前,对孟维安行礼。

“大人。”

“属下有话要说。”

孟维安皱眉。

“说。”

小吏咬牙道:

“问事桌若继续这样写名字,府中各房无人敢收件。”

“昨日何七被罚。”

“今日郑掌柜递银又要写。”

“以后百姓递什么都要回条,书吏整日写这些,正事还办不办?”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脸色都变了。

京兆府小吏们却有人暗暗点头。

他们确实这么想。

写回条很烦。

写进度更烦。

谁收谁有名,出了事就先找谁。

以前大家还能躲。

现在躲不了。

孟维安脸色沉下去。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旨意?”

小吏脸一白。

“不敢。”

“属下只是觉得,问事桌如此,衙门会乱。”

青竹握紧了笔。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她说过自己只记,不断。

可这人不是来问失物的。

是来反对问事桌的。

她下意识看向裴玄。

裴玄没有开口。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也很稳。

像是在说:

你先记。

青竹慢慢低头。

在小册子上写:

杂案房小吏称,写名字后无人敢收件,衙门会乱。

那小吏看见她写,脸色变了。

“你又写?”

青竹抬头。

“你说了。”

小吏一噎。

周围百姓有人笑出了声。

青竹继续道:

“你说怕乱,也可以写。”

“但百姓以前也乱。”

小吏皱眉。

“百姓哪里乱?”

青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们不知道谁收。”

“不知道谁管。”

“不知道几日回。”

“不知道该去哪个房。”

“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几趟。”

“这不是乱吗?”

小吏怔住。

青竹低头,又写了一句: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写完,她把这句念了出来。

问事桌前,一下安静下来。

小吏脸色一点点涨红。

孟维安也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

但也太准。

衙门怕写名字。

百姓怕没名字。

两边都怕。

可总得有人先写。

茶摊老板忽然喊了一声:

“姑娘这话对!”

“你们怕写名字,我们怕东西没了!”

“你们怕麻烦,我们怕白跑!”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

“我们不是要你们马上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