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陆寻叹气,把书放下。

“我只是想显得有事做。”

赵大夫冷笑。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没事做。”

陆寻想了想。

“这事挺难。”

赵大夫道:

“所以你做不好。”

陆寻:“……”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卿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发髻挽得整齐,整个人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沉静。

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布包。

陆寻一看见她,笑道:

“苏掌柜来了。”

苏云卿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陆公子别取笑我。”

“这怎么是取笑?”

陆寻道:

“苏记布铺开门,你坐柜台,收第一笔账。”

“不叫苏掌柜叫什么?”

苏云卿脸有些红。

但没有躲。

“那就借陆公子吉言。”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

“披风做好了。”

陆寻有些意外。

“这么快?”

苏云卿点头。

“铺子里老师傅手快。”

青竹不在,宋砚辞也不在。

赵大夫直接拿起披风展开看了看。

布厚。

针脚密。

领口还特意做得高些,挡风。

赵大夫满意点头。

“能用。”

陆寻失笑。

“赵大夫,如今我的衣裳也要您验?”

赵大夫道:

“你自己的眼光,不可信。”

陆寻想反驳。

想想又算了。

苏云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这笑很轻。

却比以前自然许多。

她坐下后,轻声道:

“昨日铺子第一日开门,卖得不多。”

“但街坊都来了。”

“有人买半匹布。”

“有人只买一尺。”

“也有人什么都不买,只进来看一眼。”

陆寻道:

“看一眼也好。”

苏云卿点头。

“是。”

“以前他们不敢看我。”

“我也不敢看他们。”

“现在敢了。”

陆寻没有说话。

苏云卿继续道:

“有个老掌柜说,苏记开门,南市像少了一块阴影。”

她低头笑了笑。

“我听见这话,才觉得这些年真的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大夫也没再冷言冷语。

陆寻看着苏云卿。

“苏姑娘。”

“嗯?”

“以后苏记可以不必总贴着旧案活。”

苏云卿抬头。

陆寻道:

“不短尺,不缺斗,挺好。”

“听说二字,伤人,也挺好。”

“但再往后,还要有自己的布。”

“自己的客。”

“自己的账。”

“别让所有人一提苏记,只想到冤案。”

苏云卿怔住。

良久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

“清白要还。”

“日子也要过。”

陆寻笑了。

“这话好。”

苏云卿也笑。

“我写到铺子里?”

陆寻认真想了想。

“这句可以写。”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今日说得多了。”

陆寻立刻闭嘴。

苏云卿低头忍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不是大仇得报后轰轰烈烈。

而是有人管陆寻少说话。

有人给他做披风。

有人在京兆府门口写回条。

有人在苏记铺子里量布。

都很平常。

也都很珍贵。

……

京兆府门口。

退补条的事还没完。

郑小山刚走不久,又来了一个妇人。

她手里也拿着退补条。

比郑小山那张更夸张。

她丢的是一只木盆。

退补条上要求:

须写明木盆新旧、木料、纹路、购买处、购买价、失物时辰、失物地点、旁证二名。

妇人苦着脸。

“姑娘。”

“我就是丢了个洗衣盆。”

“我哪知道什么木料?”

青竹接过,看了一眼田小吏。

田小吏脸更红了。

不是他开的。

但今日退补条问题已经暴露,谁开都一样。

孟维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一个小吏的问题。

是整个京兆府过去都习惯了这样办事。

不想收。

就让你补。

补到你不想来了。

事情自然少了。

可少的不是事。

是百姓的声。

青竹深吸一口气。

“木盆这种失物,必须补什么?”

这一次,不用她看孟维安,失物房李书吏自己开口:

“失主、失物、地点、时辰。”

青竹点头。

“其他呢?”

李书吏道:

“若有最好。”

“没有不强求。”

青竹看向那妇人。

“你能说清在哪里丢的吗?”

妇人连忙道:

“西水巷井边。”

“什么时辰?”

“昨日傍晚。”

“木盆有什么特别?”

妇人想了想。

“盆底有一道裂,用麻绳箍过。”

青竹笑了。

“这就够了。”

她重新写退补条。

须补:西水巷井边,昨日傍晚,盆底有裂、麻绳箍过。

其余不强求。

妇人看完,连连道谢。

“这我记得。”

“这我能写。”

她走后,青竹又在册子上写:

问事不是考人。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京兆府门口的几名小吏。

“百姓来问事,不是来考试的。”

“你们问得越像考题,他们越不敢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有个老头道:

“对!”

“我这辈子最怕写状。”

“比见官还怕。”

另一个人道:

“字写不好,人家就不收。”

“话说不全,人家也不收。”

“那我们这种不会写的,就活该丢东西找不回来?”

小吏们被说得低头。

孟维安也沉默了。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只是没觉得这么刺眼。

现在一张问事桌摆出来,所有小毛病都被放大了。

看着不大。

却每一件都磨人。

百姓不是被一刀砍倒的。

很多时候,是被这些小门槛一点点磨得不敢来了。

青竹提笔,写下今日第三块牌。

问事不是考人。

说清最要紧的,官府帮你补清剩下的。

这块牌一挂,京兆府门口彻底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越来越多。

青竹脸红得厉害。

她低头抱住小册子,有些不知所措。

裴玄站在一旁,淡淡道:

“写得好。”

青竹更不好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