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午后,郑小山回来了。

他带着他爹。

郑山是个黑瘦汉子,肩膀宽,手上全是茧。

两人重新递了状。

这一次,状纸只有几行。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昨日午后,东水井边。

袋口用红绳扎。

原要卖东市福满楼。

李书吏看完,点头。

“可收。”

郑山愣住。

“这就行?”

李书吏道:

“行。”

他写回条。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李成收。

归失物房查。

先问东水井、福满楼、沿街脚夫。

三日内回。

郑山接过回条,半天没说话。

郑小山眼睛却亮了。

“爹,收了。”

郑山用粗糙的手指摸着那张回条,像摸什么稀罕东西。

“收了就好。”

青竹看着他们父子,心里忽然很酸。

一袋干菌子。

一只木盆。

一串钥匙。

这些东西在大官眼里,轻得不能再轻。

可对他们来说,就是当下最急的事。

她抬头看着木牌。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是她写的。

如今她终于更懂它了。

……

傍晚,问事桌收桌。

今日记录比昨日还厚。

但事情都不大。

丢干菌子。

丢木盆。

丢钥匙。

丢货单。

还有一个孩子丢了竹蜻蜓,被他娘按着脑袋拖走,说这种事不能烦官府。

结果孟维安听见了,让人给孩子刻了一个新的。

理由是:

“今日问事桌不接竹蜻蜓,但京兆府门口不能让孩子哭一下午。”

这事被茶摊老板传得满街都是。

“孟少尹今日亲赐竹蜻蜓。”

卖炊饼的汉子听完,问:

“这也能传?”

茶摊老板道:

“为什么不能?”

“京兆府难得干点让人笑的事。”

“该传。”

于是当天傍晚,京兆府的名声居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孟维安听见后,哭笑不得。

他忙了一整天。

最后最出名的,不是回条,不是退补条。

是竹蜻蜓。

不过也好。

至少百姓提起京兆府时,不全是骂。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陆寻正披着新披风,在廊下喝粥。

苏云卿也在。

宋砚辞也在。

他们刚说完苏记铺子的事。

见青竹回来,陆寻抬头。

“今日桌子又长腿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长了。”

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最上面三句: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问事不是考人。

说清最要紧的,官府帮你补清剩下的。

陆寻一看,手里的勺子停住。

他抬头看青竹。

“这三句都是你写的?”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嗯。”

陆寻认真道:

“今日写得比昨日还好。”

青竹眼睛亮了。

赵大夫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

“确实不错。”

青竹差点站起来。

又被自己按住。

不能太得意。

可她真的很高兴。

苏云卿拿起其中一句,轻声念:

“问事不是考人。”

她眼神微动。

“这句若早些年有人写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能少受些苦。”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苏承业当年递密呈,若每一层都有人写清楚: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谁压。

为何退。

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那么黑。

陆寻轻轻放下勺子。

“所以这种话,要写在现在。”

“过去已经吃过亏。”

“现在就不能白吃。”

苏云卿点头。

青竹低头,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过去吃过的亏,不能白吃。

陆寻看见了,笑道:

“这句不用挂。”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想了想。

“太疼。”

青竹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她明白了。

有些话适合挂出去。

有些话,适合记在心里。

……

宫里。

皇帝看完今日的问事桌记录时,已经掌灯。

他一页页翻过去。

看到“退补条不是赶人条”时,笑了一声。

看到“问事不是考人”时,笑意慢慢淡了。

看到那个竹蜻蜓时,又有些失笑。

“孟维安送孩子竹蜻蜓?”

小内侍低头道:

“是。”

皇帝道:

“他倒是会讨巧。”

岳沉舟在旁边道:

“臣看,倒未必是讨巧。”

皇帝抬头。

岳沉舟道:

“问事桌摆了几日,京兆府的人也开始知道,百姓不是只来添乱。”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他把记录放下。

“退补条一事,明日让京兆府整理成例。”

“必须补什么,能补更好什么,分开写。”

“不得以退补为名拒收。”

小内侍立刻记下。

皇帝又道:

“问事桌试七日。”

“如今才三日,已经生出这么多东西。”

“等七日满,让陆寻来。”

岳沉舟看向皇帝。

皇帝淡淡道:

“不是让他坐桌。”

“是问他,这张桌子下一步该怎么收。”

岳沉舟眼神微动。

“收?”

皇帝道:

“桌子能摆出来,也要能收得住。”

“朕不想满京城都是桌子,最后谁都管不了。”

岳沉舟低头。

“陛下明鉴。”

……

监察司总衙。

夜里,青竹把今日的小册子整理完。

陆寻已经睡下。

苏云卿回了南市。

宋砚辞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

青竹坐在灯下,看着今日写下的那些话。

看着看着,她忽然在最后添了一句: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写完,她顿住。

这句不是今日问事桌上发生的。

是她自己忽然想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划掉。

只是轻轻合上册子。

第二天,她得拿给陆寻看看。

如果陆寻说好。

也许这句以后能用上。

如果陆寻说不好。

那就留在册子里。

反正这本册子,已经装了很多不能马上挂出去的话。

灯火轻轻晃了晃。

青竹抬手护了一下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一点点学会护住一些东西。

不是只护陆寻。

也护那些刚刚写出来、还没站稳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