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农历大年初二,凌晨四点。
上海滩的夜空格外阴沉,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雪,将霞飞路两侧的法桐枯枝吹得呜呜作响。
天主堂后侧钟楼下方的地下密室内,昏黄的防风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晕。取暖炭盆里的木炭泛着暗红的微光,将狭小的空间烘烤得带着一丝干燥的燥热。
郑耀先坐在木桌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把精巧的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截仅有两寸长的微缩胶卷。
胶卷底片浸泡在显影液中,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红光下逐渐清晰。那是李老先生拼死带出的名单中,最核心的一份绝密记录:汪精卫逃抵越南河内后,身边贴身机要侍从人员的底细与致命软肋。
“朱升源,汪精卫机要室机要秘书,原国民党中央党部总务科干事。嗜赌如命,曾在上海滩福熙路日商赌场签下三万大洋的高利贷借据,其原配夫人与两个幼子目前隐秘寄居在法租界贝当路的一处老式石库门内……”
郑耀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中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精芒。
汪精卫自以为逃到了法属印支殖民地的河内,有法国安南总督巡捕与日本外务省便衣的重重保护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他身边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机要侍从,早已在上海滩埋下了无数足以致命的罪证与把柄。
只要掐住了朱升源的七寸,汪精卫在河内高朗街二十七号寓所的警卫换防表、房间分布图,乃至每日的起居作息,就等于直接向军统大敞四开!
郑耀先迅速拉过收报机,戴上军用耳机,右手熟练地扣在黄铜电键上。
“嗒……嗒嗒……嗒……”
清脆急促的摩斯电码声在密室内低沉回荡。郑耀先采用戴笠亲自下发的最高等级红密算法,将朱升源的暗号、联系方式,以及河内高朗街寓所后院防卫薄弱点的分析报告,以特急特种绝密电令的形式,划破夜空,直射千里之外的山城重庆。
短短十分钟后,耳机里便传来了局本部机要室那熟悉而苍劲的回电手法。
译电纸上,戴笠亲笔起草的电文迅速显现:
【耀先吾弟亲启:】
【得弟密电,如获至宝!朱升源一节,实为制裁汪逆之天赐神兵!委座已核准“天诛”行动总预案,特派王鲁斋、陈恭澍两同志在河内统领全局。惟河内情势险恶,安南巡捕与日特暗哨环伺,亟需一名身手矫健、胆识过人、可当万夫之勇的沙场悍将南下,出任第一行刺突击队队长!】
【着上海区即刻选派精锐骨干一名,由龙华军用专机连夜起飞,经昆明直插河内!吾弟治军极严,麾下必有拔山扛鼎之士,望即刻遴选南下,务求一击必杀!:戴笠。】
郑耀先把译电纸凑到炭盆上方,看着火苗将字迹化作飞灰,嘴角勾起一抹淡定从容的弧度。
要说拔山扛鼎、悍不畏死的沙场猛将,放眼整个军统上海区,除了赵简之,再无第二人选。
半小时后,龙华军用机场外围,一座废弃多年的机车修理库内。
四壁漏风的厂房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与机油味,窗外狂风卷着雪花不断从破损的玻璃缝隙中灌入。
一盏防风马灯挂在生锈的吊车钢梁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张粗糙厚重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坛刚开泥封的绍兴老雕酒、两只粗瓷大碗,以及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