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百器

纳玄尘 罕人

“什么东西?“

苏尘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面对安凌——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他不想说谎。

“功法。“他说,“我需要找到我需要的功法,才能……继续走下去。“

安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没有追问是什么功法:“天邑确实是个大地方,各种资源都比这边丰富。如果你的目标是功法,天邑应该是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

“你了解天邑?“

“整个苍玄,谁不了解天邑?”安凌放下酒杯,“天邑可是皇城,也是苍玄的中枢。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顶尖的玄修,也有最底层的乞丐;有底蕴深厚的老世家,也有各种说不清来路的江湖中人。你要是在那里找东西,要有耐心。”

“从千机城到天邑怎么走?“

“从千机城往南走三天,有一个小镇叫白柳镇。“安凌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到了白柳镇,再往东走五天,就到了天邑的地界。一路上都是官道,路况很好,不用担心难走。“

铁兴也凑过来:“安兄,你去过天邑?“

“去过几次。“安凌说,“千机城到天邑不远,去一趟来回也就十来天的路程。以前家里有生意在天邑,我去办过几次事。“

“那以后我们要是在天邑碰上,还找你喝酒!“

“行,“安凌笑了,“等我去天邑找你们。“

三人又碰了一次杯。

窗外,千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

远处,铁索道上的机关鸟已经歇了工,只剩几盏夜灯挂在索道上缓慢滑行,光点在空中缓缓移动,留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最后一杯,“安凌举起酒壶,把三人的杯子都满上,“喝完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苏尘端起酒杯,跟安凌和铁兴碰了一下。三个杯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干杯。“

“干。“

三人把酒干了,起身下楼。

客栈离酒楼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安凌已经帮他们订好了房间——两间相邻的房间,一个人一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铺柔软,被褥散发着清洗过的阳光气味。

第二天一早,苏尘被敲门声叫醒了。

“苏尘!起床了!“

是铁兴的声音。

苏尘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他迅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背上包袱,打开了门。

铁兴站在门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完全看不出昨晚喝了多少酒。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安兄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好。“

苏尘跟着铁兴下了楼。

安凌果然在大堂等着。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看起来比昨天正经了不少。桌上放了一个包袱,旁边还有一壶茶。

“早。“安凌看到他们下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苏尘说。

“我睡得跟死猪一样。“铁兴咧嘴笑,“你那酒太厉害了,我躺下就着。“

“那就好。“安凌给两人倒了茶,“喝杯茶再走吧,我让客栈厨房蒸了一笼包子,一会儿就能好。“

“安兄,你也太客气了。“铁兴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苏尘也跟着坐下,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晨起的困意和倦意。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没有急着说话。

不一会儿,包子端上来了——一笼八个,白白胖胖的,面皮暄软,冒着诱人的热气。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咬一口汁水四溢,鲜香浓郁。

三人吃着包子,喝着茶,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包子吃完,茶也喝完了。

安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我送你们到城门口。“

三人走出客栈,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南门走去。

早上的千机城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卖早点的摊子全部开了,蒸笼上的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白色的雾。油锅里滋滋地响着,炸油条的香味弥漫在整条街上。赶早市的老百姓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安凌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城南门出去的官道一直往南走,沿着河走就行。路上会经过几个村子,都有歇脚的地方,不用担心没地方住。白柳镇虽然不大,但客栈饭馆都齐全,该有的都有。“

“知道了。“苏尘点了点头。

“到了白柳镇之后,别在镇子里逗留太久。“安凌继续说,“白柳镇虽然是去天邑的必经之路,但那个地方人员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们要找的是大路——出了白柳镇往东走,走官道,不要抄小路。“

三人走到了城南门。城门已经大开,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队。有挑着菜筐进城来卖的菜农,有赶着驴车往外走的商贩,有背着行囊赶路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着千机门制服的差役站在城门口查验文书。

安凌在城门外的路边停下了脚步。

“我就不送你们往前走了。“

苏尘转过身,看着安凌的脸。

晨光照在安凌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苏尘注意到,安凌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他没怎么睡好。

“安凌。“苏尘开口说。

“嗯?“

“有缘再会。“

安凌笑了。那笑容不是在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好。“

安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苏尘面前。

“这个你们拿着。”

苏尘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布面被里面的东西撑出几个棱角,坠在安凌手上,明显分量不轻。

“你不是说你——”

“穷嘛,我知道。”安凌打断了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你就当我没说。拿着吧,路上总得花。”

铁兴在旁边挠了挠头:“安兄,这不太好吧,你自己也不宽裕——”

“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安凌把布袋塞到苏尘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有了再还我。没有就算了。”

布袋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枚一枚的玄铢,数量不少。

苏尘握着那个布袋,沉默了一瞬。

“谢了。”

“别磨叽了,走吧。”安凌退后半步,朝两人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保重。“铁兴拱了拱手。

“保重。“苏尘也拱了拱手。

铁兴拉了拉苏尘的袖子,两人转身走上了官道。

苏尘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次。

安凌还站在城门口,深蓝色的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正远远地看着他们。

苏尘抬起手,挥了挥。

安凌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青绿。初生的太阳将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露珠在草叶上闪着细细的光。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画。空气里是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干净而清新。

铁兴走在他身边,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走了一里多路,铁兴才开口说:“苏尘,你觉得安兄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

“我也觉得他不错。“铁兴说,“虽然只认识了一天,但这个人值得交。他性子直爽,说一不二,而且懂得又多——光是他那把铳枪,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苏尘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晨风吹拂着田野,带动绿色的麦浪一层层地起伏。

官道在田野间蜿蜒延伸,一直通向远处的群山。

——

千机城南门外。

安凌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身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但随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那笑意也渐渐地淡了,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等到那两个人彻底翻过了远处的一座山坡,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保重。“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城里——

“小姐。“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安凌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在三步之外,朝他躬身行礼。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皮肤白净,下巴上没有胡须。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衣服上没有任何褶皱。

他看起来就是个职业管家的样子——而且是在大户人家做了很多年的那种。

“李叔。“安凌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姐,家主让你回家。“

安凌沉默着。

风从田野吹过来,吹动了他深蓝色的衣摆。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天空中有一群鸟飞来,在田野上空盘旋了几圈,又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了。“

他回答得很简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叔直起身,让开了一条路。在他身后的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是暗色的木制车身,没有装饰,连布帘都是最普通的灰青色。但安凌知道——这马车的木材是南境特有的铁木,比普通木头重三倍、硬三倍,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马车旁边没有车夫,但安凌知道,李叔本人就是车夫——也是护卫。

安凌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迈步——

突然,他眉头一皱。

一种隐隐的钝痛从小腹下方传来,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沉甸甸地坠着,又像是一根弦在小腹里被缓缓拉紧。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小腹,面色微微发白。

“啧。“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小姐?“李叔关切地问——他的声音里确实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礼貌。

“没事。“

安凌松开手,直起身,努力把表情调整回无所谓的样子。

他朝那辆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净纤细,跟他记忆中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人的身体就是麻烦。“

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车外的光。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规律的辘辘声。

马车沿着另一条路,朝着千机城的深处驶去。

晨光越升越高,千机城在晨光中渐渐变得清晰而温暖。

那辆马车拐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城门口的人流依然在流动,没有人注意到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也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路边目送了一对旅人离开的那个蓝衣身影。

热闹的千机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着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