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冷得透骨。
宫墙高耸,似要将这漫天风雪与寒意都隔绝在外,可那股子阴冷依旧顺着砖缝往殿阁里钻。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正旺,金砖上泛着温润的暖意。
金猊炉里吐出袅袅安息香,甜腻沉稳的香气漫了满殿,却终究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酸涩与淡淡的药味。
清梧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瘦削,肩颈线条薄得像一折就断,看得人心尖发颤。
她刚止住一轮干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喘。
齐嬷嬷端着温热的蜜水在一旁急得直抹泪。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地上,腰弯得极低,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秒龙颜大怒,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
“娘娘,这安胎药……”小宫女端着描金瓷碗,指尖都在发颤,声音细若蚊蚋。
清梧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端下去吧。本宫闻不得这味儿,先放着,晚些再说。”
话音刚落,厚重的殿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卷进来,殿内暖意骤散。
弘历大步跨进内殿,身上的玄色大氅还沾着外头的寒气与碎雪,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面无血色的清梧,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都下去。”
他沉声屏退左右,殿内宫人、太医如蒙大赦,鱼贯退下。
弘历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大掌覆上清梧微凉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熨帖过来,他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心疼:
“怎么又吐了?太医院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这胎再伤你身子,不要也罢!”
这话若是让前朝那些守旧的老学究听见,怕是要当场撞死在金銮殿的丹陛上。
堂堂大清天子,竟为了一个未出世的胎儿,说出这般“混账”话。
置皇嗣于不顾,置国本于不顾,眼里竟只有一个皇后。
清梧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软声安抚:
“胡说什么呢。这是咱们的孩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弘历没说话,只是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鬓角,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与后怕。
无人知晓,在这温热紧致的方寸天地里,正上演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惊魂。
允礽——或者说,曾经的废太子胤礽。
他记得临终前,咸安宫破败的屋梁落着灰,窗外是四方窄窄的天。
他望着那片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有来世,他什么储君、什么江山都不要,只想要一个疼他、护他的额娘。
再睁眼时,他便被困在了这片温热柔软的混沌里。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暖热,耳边贴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平稳,厚重,带着鲜活的生机,将他从咸安宫那几十年的阴冷孤寂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还活着?
不,这不是活着。这是……回娘胎里了?
前世两立两废的屈辱,圈禁半生的绝望,还有临终前望着宫墙那一抹残阳的凄凉,如潮水般齐齐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柔软滑腻的胞衣。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细软的女声隔着肚皮传来,带着几分虚弱的宠溺,轻轻落在他耳边:
“小家伙,今日倒是活泼。”
这一声,宛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胤礽混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