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幕放完,天幕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万里无云,平静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三朝,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角香炉里的香烟仍在不知疲倦地袅袅升起,在寂静中缓缓散开。
终于有人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浊气,又闭上了嘴。
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雍正朝。
年轻的宝亲王弘历站在殿外,目光仍停留在天幕消失的方向。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可若细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广袖之下微微发着颤。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弘历——一个在江南水乡与那女子共度过一段岁月的弘历,一个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的弘历。
可不知为何,看着天幕中那个弘历失魂落魄地捧着一幅画,从白天坐到深夜,从壮年熬到垂暮,他的心口竟隐隐地绞痛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被那画中的女子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四哥?”
弘昼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他看着弘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幕里播放的内容他也看全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作为旁观者,他看得满心不是滋味儿。
那个跟他四哥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乾隆皇帝,穷尽一生求而不得,最后竟在一个不知什么的世界里被困了百世。
这谁能受得了?
“四哥,你没事吧?”弘昼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弘历。
弘历回过神,这才发觉弘昼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弘昼的肩膀。
“无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异常,“那不是本王。”
弘昼张了张嘴,想说你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家四哥素来要强,天幕里那些事落在旁人眼里都尚且不好受,何况是当事人之一?
虽说此弘历非彼弘历,可到底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就是……看着怪瘆得慌的。”弘昼摸了摸后脑勺,“四哥你不知道,那天幕跟之前的那个天幕差的也太多了些。”
弘历没接话,只笑了笑,随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翻开一本折子,提起朱笔。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识趣地退远了几步,弘昼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仍不放心地往他身上瞟。
弘历的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朱砂墨顺着笔尖汇聚成滴,眼看就要滴落,弘历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折子上的字,可脑子里全是天幕中的画面。
年仅三十多岁就去世的清梧,还有那个轮回百世的“自己”。
弘历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四哥,你的墨要滴了。”弘昼在旁边出声道。
弘历这才发觉,笔尖的朱墨已经滴落在折子上,晕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红。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红,忽然觉得它像极了天幕里,那个弘历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将笔搁下,合上折子。
“弘昼。”
“臣弟在。”
“你说,人真的能重生吗?”弘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弘昼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臣弟可不好说。天幕里的那些东西,说不定是哪个神仙妖魔编出来唬人的,四哥你可别瞎琢磨。”
弘历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提起笔,在另一本折子上落了下去。
这一次,笔尖没有再停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上首的雍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可放在一旁的手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另一个时空,康熙朝。
紫禁城的上空,天幕已经消散了好一会儿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