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素来以嘴毒闻名朝野的九阿哥胤禟,此刻也破天荒地闭紧了嘴巴。
他站在皇子班列中,目光虚虚地落在地上,那双惯于挑刺的眼睛里没有了一贯的讥诮与戏谑,只剩一片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身旁的十阿哥胤?几次转头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硬是不敢出声。
朝堂安静了许久。
终于,胤禟开了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空无一人的某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怪不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天幕上的雍正当年会不顾群臣反对,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婴抱进圆明园?
怪不得他会亲笔为那女子画像,还题字赐名“晞宁”?
怪不得之前天幕中那个弘历会用尽办法地将她留下?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当它被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所有沉默的人都共享着同一种理解。
此时胤禟的身形在班列中显得格外沉寂。
他素来是皇子中最伶牙俐齿、最不留情面的,朝中上下没几个不被他刻薄过的。
可这一回,他那些刻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天幕中那个清梧和弘历,太苦了。
苦到连他这种看惯了天家冷暖的人,都说不出半句风凉话来。
龙椅之上,康熙帝沉默地看着殿中众人的神色变化。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宇之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胤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下朝。”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抚群臣的说辞。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从龙椅上起身,转身朝殿后走去。
众臣这才从各自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纷纷跪伏行礼:“恭送皇上——”
乾隆朝。
紫禁城的上空,天幕的余韵久久不散。
乾隆在天幕消失后就登上了高高的城楼,双手负在身后,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身后不远处,李玉弯着腰屏息而立,额上的冷汗早已将衣领浸透,可他一动也不敢动。
旁人或许看个热闹,可他是近身伺候皇上的人,天幕中那些画面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乾隆跟现在的皇上太像了。
像到让他冷汗直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害怕,站在城楼上的这位主子,会不会像天幕中的那个一样,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乾隆没有。
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抬头看着天幕消失的地方,然后又看向江南的方向。
然后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已经偏西了,将城楼的影子拉得极长。
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乾隆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声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殿外风大,您要不先回养心殿歇着?奴才已经让人备了热茶……”
乾隆像是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李玉慌忙低头,不敢看他的脸。
“李玉。”
“奴才在。”
“你说,朕这一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
李玉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答“是”或“不是”,都是错。
那天幕所放的,究竟是另一个世界“皇上”的故事,还是未来的预兆,谁能说得清?
“奴……奴才愚钝,不敢妄自揣测。”李玉的声音发着抖。
乾隆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晚风将他身上的龙袍吹得翻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吹散在这紫禁城的上空。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转过身,朝着城楼下走去。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