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归途的涟漪与暗涌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云浅浅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满心疑惑。

小竹凑过来,小声问:“大小姐,姑爷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云浅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

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那家伙说“全省城都会知道”,那就一定是全省城都会知道。

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虽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让人恼火。

云浅浅放下茶盏,站起身。

“去准备晚饭。”她吩咐小竹,“多加两个菜,他折腾了大半天,肯定饿了。”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是,大小姐。”

韩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韩文远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火焰晃动而微微颤动。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名帖。

名帖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工整,边角齐整。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鉴——“文华社”三个篆字,古朴厚重,印泥鲜亮如血。

文华社。

江南士林中最具分量的文人社团,汇聚了理学一脉最坚定的捍卫者。

社中成员多是各地书院的山长、府学的教谕、致仕的官员,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极大。

柳文正是文华社的社首。

韩文远用指尖点着那方印鉴,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敲打什么东西。

“来人。”他开口,声音低沉。

门外守着的亲随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等候。

韩文远将名帖递过去:“立刻送去柳公府上。”

亲随接过名帖,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问:“大人,要传什么话?”

韩文远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盯着烛火。

“就说,诗会之事关乎道统兴衰,非一人一己之荣辱。”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斟酌,“柳公是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江南文坛的旗帜。

如今有人狂悖至此,公然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若柳公不出面主持’清议‘,任由其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亲随低头应道:“小的明白。”

“还有。”韩文远补充道,“告诉柳公,此事拖不得。越快越好。”

亲随躬身退出,脚步声渐远。

书房重归寂静。

韩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陆怀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赘婿,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竟然能在白鹿诗会上写出那样的作品,竟然能让柳文正当场跪地失态,竟然能让陈知府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诗稿封存带走。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韩文远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一叠文书上。

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联名文书”,上面签满了江南各地书院山长、教谕、名儒的名字,内容是弹劾陆怀瑾狂悖无礼、藐视圣贤、有辱斯文。

原本,这首诗应该是压垮陆怀瑾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这些联名文书应该能顺理成章地将陆怀瑾的科举之路彻底堵死。

可现在……

韩文远拿起那叠文书,翻了翻,忽然冷笑一声,将它扔回桌上。

没用了。

有了《山坡羊·潼关怀古》那七个字在前,这些文书就成了笑话。

谁会相信一个写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人是“狂悖无礼”?

谁敢说一个让柳文正都甘拜下风的人是“藐视圣贤”?

韩文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关系。

一次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

陆怀瑾有才,那又如何?

才高者,往往狂傲,狂傲者,必然得罪人。

只要他继续在文坛兴风作浪,总会有更多的把柄露出来。

更何况,他还有柳文正这张牌。

柳文正今日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失态在所难免。

但只要给他时间,给他一个台阶,让他重新站到“道统”的高地上,他还是会成为最有力的武器。

韩文远需要的,只是等。

等柳文正回过神来,等柳文正重新振作,等柳文正再次成为那个让整个江南文坛都为之震颤的理学泰斗。

然后,一击必杀。

韩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柳府。

内室的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的亮线。

柳文正独坐在黑暗中。

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手抄的《论语》,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遍。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仁者爱人”。

指尖微微颤抖,顺着笔画缓缓滑动,一笔一划,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仁者爱人。

这是他读了一辈子的书,信了一辈子的道理,教了一辈子学生的核心思想。

可此刻,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8个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四个他念了几十年的字,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仁者爱人?

爱的是什么人?

是那些被徭役压弯脊梁的百姓?

是那些被赋税掏空家底的百姓?

是那些被战争夺去一切的百姓?

书上说,仁者爱人,泛爱众。

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8个字,却像是一把尖刀,把他几十年来苦心构建的道统大厦,从根基处狠狠剖开,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真相。

柳文正的手猛地抬起,一把将那卷《论语》拂落在地。

纸页散开,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没有捡,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地上的书卷,胸口剧烈起伏。

“书上道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怎就抵不过那几个字……”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