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归途的涟漪与暗涌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

柳文正皱眉,抬起头,沉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门人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韩府派人送来一张名帖,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名帖?

柳文正沉默片刻,道:“拿进来。”

门人推门而入,将名帖放在书案角落,躬身退出。

柳文正拿起名帖,展开看了一眼。

落款处的“文华社”印鉴映入眼帘,朱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他扫了一眼名帖上的内容,没有说话。

然后,他将名帖合上,随手放在一旁,摆了摆手。

门人愣了一下:“老爷,要不要回话?”

“不用。”柳文正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下去吧。”

门人不敢多问,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内室重归寂静。

柳文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韩文远的来意,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让他出面,主持一场“清议”,以文华社的名义,号召江南士林共同抵制陆怀瑾,将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定性为“歪理邪说”。

换做是昨日,他或许会答应。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会。

可今日……

柳文正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笔杆断裂时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隐隐还能感觉到刺痛。

那支笔跟了他三十多年,从他还是个穷秀才的时候就陪着他,一路走来,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与辉煌。

如今,断了。

被他自己亲手捏断的。

柳文正缓缓合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名帖也好,清议也好,道统也好,都先放一放。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独自面对自己内心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

夜深了。

韩府书房的烛火已经换了两次,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黄暗淡。

韩文远还坐在书案后,等着柳文正的回音。

可他等来的,不是柳府的回话,而是一个亲随的密报。

“大人……”亲随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小的刚打探到,陈知府傍晚时分已将那张诗稿用火漆封存,派了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城。”

韩文远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刀般刺向亲随:“你说什么?”

亲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重复:“陈知府……将诗稿送往京城了。

用的是火漆封存,八百里加急,小的拦不住……“

韩文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咔嚓——”

茶盏在他掌心碎裂,瓷片扎进皮肉,鲜血混着残茶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书案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血迹,瞳孔收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送往京城。

八百里加急。

火漆封存。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陈知府已经将那首诗当作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一件需要呈报朝廷、请朝廷定夺的大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出现在朝堂大臣的视野里。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都将在这首诗面前化为泡影。

韩文远缓缓松开手,任由碎裂的茶盏残片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盯着那片血迹,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阴鸷。

“陆怀瑾……”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沉得近乎耳语,“你以为一首诗就能定乾坤?”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烛火在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省城的夜,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没有了诗会上的觥筹交错,只剩下风穿过街巷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但在这安静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鹿鸣台上发生的事情,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正在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那些从诗会上失魂落魄离开的书生,那些在鹿鸣台下目睹了一切的看客,那些在街角巷尾听见传闻的百姓——他们都在议论,都在传诵,都在将那8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简简单单8个字,却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天还没亮,城东的茶馆就已经坐满了人。

掌柜的擦着桌子,听着那些书生的议论,手里的抹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听说了吗?

白鹿诗会上出了个狂徒,当着柳公的面写出一首词,把柳公都镇住了……“

“何止是镇住,我听说柳公当场就跪了……”

“真的假的?柳公什么身份,会跪一个赘婿?”

“那首词最后8个字,你听了一定忘不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窃窃私语声在茶馆里此起彼伏,像是夏日的蝉鸣,嘈杂而又躁动。

而在省城的另一头,云家大宅的门房刚刚打开大门,就看见门外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有的拿着拜帖,有的提着礼物,有的只是空手站着,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敬畏或忐忑的神色。

翁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们这是……”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省城张氏书斋的东家,特来拜会陆公子。”

翁一愣了愣,又看向后面那几人。

“我们是城南墨香阁的……”

“在下是学政衙门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翁一彻底懵了。

姑爷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挠挠头,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小姐!

大小姐!

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见姑爷……“

晨光透过院墙洒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