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修不知何时又偷偷回来了,从人群后方走到近前,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他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里却烧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破釜沉舟的讥诮。
“陆大人,”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画的好大一张饼!这引水口,这新码头,描画得倒是花团锦簇。可征工数万,耗粮如山,工期少说以年计!我且问你,如今青州官仓,存粮几何?工部答应拨付的银两,又到了哪里?”
他上前一步,逼视陆怀瑾,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拿什么来填这无底洞?靠你陆大人这两片嘴皮子,还是靠这些被你用妖术蛊惑了的愚民?空口白话,就想让刘老和诸位族长倾家荡产?郑某虽不才,这双眼睛,还没瞎!”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刚刚被利益烧得有些发昏的刘老爷子和族长们头上。
是啊,说得再好听,没钱没粮,都是空中楼阁。
郑修或许别的不行,但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刘老爷子热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暗了暗,看向陆怀瑾,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残余的疑虑。
陆怀瑾脸上的笑意淡去,却并未动怒。
他甚至没看郑修,只是对着一直沉默守在图纸旁的石敢当,微微颔首。
石敢当等的就是这个!
他早就憋足了劲,此刻得令,黝黑的脸上横肉一绷,猛地扭头,朝广场一侧停放的车队方向,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吼声:
“开!给老子全掀开!让大伙儿瞧瞧,咱们陆大人画的,到底是饼,还是真金白银!”
他身后,几百名一直肃立待命的民兵和工匠,如同出闸猛虎,嗷一嗓子冲了出去。
广场边缘,整齐停放着三十余辆蒙着深褐色厚实苫布的大车,之前众人只当是运送沙盘材料的普通货车,没太在意。
此刻,民兵们动作迅捷,几人一组,抓住苫布边角,嘿咻一声,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
厚实的苫布被成片掀开,露出下面堆积得满满当当的物事。
头几辆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麻袋。
袋口特意敞开,露出里面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陈年官仓米!
阳光下,米粒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散发出粮食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干燥气息。
后面几辆车更不得了。
并非麻袋,而是一口口沉重的木箱,箱盖已被撬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的银锭!
不是散碎银两,是官铸的标准五十两元宝锭!
银光雪亮,反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种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质感,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锡蜡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物特有的压迫感。
广场上,瞬间死寂。
只有无数道目光,死死咬在那堆粮食和银山之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老爷子离得近,看得最清楚。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米袋,又猛地转向那几箱银锭,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字。
这些粮食……这些银子……他粗略一扫,数目就令他心惊肉跳。
支撑初期工程三月?
怕是都打不住!
陆怀瑾……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粮?
他猛地扭头,看向郑修。
郑修脸上的讥诮,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身体晃了晃,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变成一种死灰。
额头、鼻尖、脖颈,细密的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汇成溪流,顺着灰扑扑的衣领往下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片银光和米山,仿佛想找出任何一丝伪造的破绽,却只看到冰冷刺眼的、无可辩驳的真实。
完了。
他所有基于“钱粮不济”的攻讦,所有“空口白话”的指控,在这铁一般的实物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苍白可笑的谎言。
他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如此当众不堪。
苦心经营的“水利专家”名头,最后一点遮羞布,被陆怀瑾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撕得粉碎。
陆怀瑾这才缓缓转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郑先生,本官这‘饼’,料可足?”
郑修浑身剧烈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羞愤、惊惧、绝望……种种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神智,他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刘老爷子此刻猛地一甩头,仿佛要甩掉所有犹豫和残存的、对郑修那可笑权威的最后一丝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