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郑修,眼中只剩下那巨大的蓝图,那朱红的引水口,那金粉的码头,还有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银山。
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丝因为祖训、因为所谓风水而残留的矜持,被眼前这滚烫的利益和铁证碾得稀碎。
他猛地一整衣冠,跨步出列,走到陆怀瑾面前,撩起崭新的绸衫前摆,朝着陆怀瑾,朝着那铺满希望的图纸,深深一揖到底!
“陆大人——!”他声音洪亮,带着破音的激动,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决绝,“厚意,刘氏感铭五内!老朽……老朽糊涂!险些误了全族前程,误了青州百姓活命的大事!”
他抬起头,老眼里竟有浑浊的泪光闪动,声音斩钉截铁:“老朽愿率刘氏全族,无偿献出沿河所有土地,供官府修渠引水!另,捐白银十万两!粮八千石!只求……”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只求能早一日建成这活命之渠!早一日啊,大人!”
最后那“早一日”三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是一个家族掌舵人在看清风向、权衡完所有利弊后,发出的最清晰、最急切的投靠信号。
他身后,那几位大族族长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急切和恍然——风向彻底变了!
再迟疑,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刘公高义!我等愿追随刘公,附骥尾!”
“陈家愿捐银五万,粮三千石!”
“王家愿出人出力,但凭大人差遣!”
附和之声,争先恐后响起。
“刘老!您糊涂了!”郑修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找回一丝声音,他慌不择路地扑上来,一把扯住刘老爷子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压低的声音尖利扭曲,“此人分明是巧言令色,蛊惑人心!您怎能……”
话音未落。
“放肆!”
刘老爷子猛地一甩袖,力道之大,竟将踉跄的郑修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看也不看郑修,只对陆怀瑾拱手,目光决绝。
陆怀瑾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平静转向赵云,眼神一冷。
赵云早就等着呢!
他狞笑一声,大手一挥:“拿下这扰乱公务、诋毁朝廷命官的狂徒!”
两名如狼似虎的民兵立刻扑上,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臂瞬间将瘫软如泥的郑修架住。
他徒劳地挣扎,灰布长衫在拉扯中凌乱不堪,发髻散开,哪还有半分“水利专家”的体面,只剩下狼狈不堪的惊惧。
“陆怀瑾!你……你滥用私刑!我要上告!上告……”郑修嘶声喊叫,声音却越来越弱,被民兵拖着往衙门方向走去,只在地上留下两道凌乱的划痕。
刘老爷子和族长们看着郑修被拖走,眼神复杂,有兔死狐悲的短暂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以及立场坚定后对“敌人”的决绝。
广场上的气氛,此刻彻底倒向了陆怀瑾。
欢呼声、议论声、对刘老爷子等人“识时务”的奉承声,混杂在一起,热浪滚滚。
陆怀瑾示意众人安静,正待开口说几句,稳住局面,分配接下来的捐资认领事宜。
忽然——
广场外围的人群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与之前的喧哗不同,这骚动带着一种急切和混乱。
“让让!让让啊!”
“快!别挡路!”
“赵村长!这边,陆大人在那边!”
人群被分开一条缝隙。
只见下游赵村长,那个之前跪地磕头、满脸绝望的黝黑汉子,此刻却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急切,身后黑压压跟着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火光,正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图纸所在的空地冲来!
他们人数太多,足有数百,像是把整个缺水挨饿的下游村庄都搬了过来。
张翼德下意识按刀上前半步,赵云也皱起眉头。
刘老爷子和族长们则是一愣,茫然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陆怀瑾抬手,止住了石敢当的动作。
他目光扫过那群几乎要扑到图纸前、却强忍着激动在几步外停住、只用无比渴望和哀求的眼神死死望着他的饥民,最后,落在冲在最前面、噗通一声又想跪下的赵村长脸上。
赵村长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身后黑压压的乡亲,又指着远处那沙盘,指着图纸,喉咙里哽了半晌,才迸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话:
“大……大人!俺们……俺们村子,上游的水,真的……真的快断流了!井都打不出水了!老婆孩子……都饿着肚子,等这**命水啊!您这图上……图上标的那条新渠,到底……到底啥时候能挖到俺们那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