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推开钟国胜办公室的门时,钟国胜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巡逻记录。
听见门响,放下手里的笔,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
“把门关上。”钟国胜说。
张建军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桌前站定。
钟国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条边沿往张建军那边推了一下。
纸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西胡同。”钟国胜说,“你从今天晚上开始盯这个院子,谁进去、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待了多久,都记下来。不用认人,不用判断,只记你看见的,两天换一次班,换班的人我会安排,记的东西每天交到我桌上。”
张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把地址记进脑子里,没有拿起来,站直了一些:“一个人还是一组?”
“一个人,轮换着来,人多了显眼。”钟国胜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被人发现,每天记录的东西只交到我手上,不要跟第二个人说。”
张建军点了一下头:“明白。”
伸手把纸条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张建军出去之后,钟国胜坐在桌前没有动,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摊开的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守成来了。
钟国胜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地址和时间都跟给张建军的那张条子上一样。
刘守成听完之后没有像张建军那样沉默,多问了一句:“盯多久?”
“先盯一周。”钟国胜说,“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刘守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刘守成走了之后,钟国胜没有立刻起身。
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把今天安排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张建军盯前半夜,刘守成盯后半夜,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每天记录的东西各自送到自己手上。
钟国胜靠回椅背,想着于海棠这个人。
当初崔大可跟于海棠领证之后,自己让崔大可搬离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不是因为自己算到了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那会儿自己只知道,崔大可是个不安分的人,有小聪明,但没有底线。
于海棠比崔大可更不安分,做事没脑子,自以为聪明,迟早会惹出事来。
钟国胜不想让九十五号大院变成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所以干脆让崔大可搬走了。
事实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
崔大可靠了自己那些手段走到今天这一步,去了农场。
于海棠呢?
于海棠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就能永远站在那棵树的阴影底下乘凉,以为自己比崔大可聪明,不会像他那样把自己走死。
于海棠跟刘建军走得越来越近,近到已经不用避着人的时候,大概还在心里庆幸自己选了一条比崔大可更聪明的路。
钟国胜不觉得于海棠可怜,一个人走到什么地方,路都是自己选的。
于海棠选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路,现在那条路正在她脚下慢慢裂开,裂开的声响她还没有听见,但别人已经听见了。
李怀德给的信息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刘建军和于海棠的事经不起查。
钟国胜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件事里站到什么位置上,只知道今天派出去的人已经开始替自己收集那些裂缝的边缘到底有多宽了。
伸手拉开抽屉,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去,锁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钟国胜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均匀而稳当,像是有人正用脚跟一步一步地踩实一条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路。
钟国胜想,于海棠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而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站着的那块冰面已经在她脚下裂开了一条缝,裂缝正沿着她站立的轮廓向四周蔓延,她只需要再多站一会儿,不需要任何人推她,她就会自己掉到水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