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过多少这种夹层铆?”
“没打过。”韩铁生把铆枪对准第一个孔。
“但道理跟铆锅炉是一样的,力往两边走,不往一头堆。”
气动铆枪响了。
嗒嗒嗒嗒嗒。
声音密集,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铆枪每响一下,一颗铝铆钉就被墩头压扁,把蒙皮和纵梁咬死在一起。
韩铁生铆一段,林栋看一段。
铆完之后检查贴合间隙。
林栋拿手电筒从内侧照,光线沿着蒙皮和纵梁的接触面扫过去。
如果有光漏出来,说明间隙大了,需要补铆。
不漏光。
“机头段过了。”林栋收起手电筒。
“中段。”韩铁生已经拿起第二块蒙皮。
中段是圆筒形,蒙皮的弧度比机头段小,但面积大得多。
一块蒙皮覆盖将近三米长的机身段,需要两个人抬。
孙有德过来搭手,把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的烫伤疤,两个人把中段蒙皮扣上去,对孔,定位。
韩铁生从中间开始铆,往两端走。
“老孙,你那边对上了没有?”韩铁生喊。
“对上了,孔差半个毫米,我用手扳过来了。”
“扳得动?”
“我六十二了,又不是七十二。”
机身段蒙皮铆完。
尾段蒙皮铆完。
铆枪停下来的那一刻,总装车间里的声音突然空了。
林栋走到机头正前方十几米的位置,转过身来看。
轰炸机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扁圆形的机头,弧形过渡到平行中段。弹舱门在机腹正中间,两条铰链线在蒙皮上留下两道极细的接缝。
尾段渐收成锥形,水平尾翼的骨架已经装上去了一半。
全长十九点八米的铝白色机身,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像条鱼。”韩铁生放下铆枪,站在林栋旁边。
“什么鱼?”
“梭鱼,头扁,身子长,游得快。”
“零点八五马赫的梭鱼。”
“够快了。”韩铁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松花江上见过梭鱼,一甩尾巴就没影了。”
“这条梭鱼比江里那条快一百倍。”
林栋走到机身侧面,手掌按在蒙皮上。
凉的。
蜂窝夹层的表面手感跟实心铝板不一样。
同样的凉,但按压的时候有极轻微的弹性,蜂窝芯在面板下面给的支撑。
“起落架。”林栋收回手。
“装。”
前三点式。
前起落架在机头下方,单轮,往后收起。
主起落架在发动机短舱后方,双轮,往内侧收进起落架舱。
油气减震支柱是韩铁生用铬钼钢管车的。
内筒外筒之间的油封是段工配的氟橡胶配方,和座舱密封圈一样的料,耐油,耐温,弹性恢复率百分之九十八。
前起落架装完。韩铁生用手动液压泵给收放系统加压。
他摇泵的手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液压油从手摇泵打进作动筒,活塞推动连杆。
前起落架慢慢往回收,收进机头下方的起落架舱里。
到位。
“放。”林栋说。
韩铁生扳动释放阀。
起落架靠自重放下来。
主轮落地的那一刻,整架飞机微微一沉。
减震支柱压缩了大概三厘米,然后弹回来。
“行程多少?”
“压缩二十八毫米,回弹到位,没有卡滞。”
“主起落架。”
“装。”
主起落架比前起落架重得多。
双轮结构,每个轮子直径六百毫米,轮毂是锻钢的。
韩铁生和孙有德两个人把主起落架抬进起落架舱,对准安装孔,穿螺栓,拧紧。
“螺栓扭矩多少?”林栋问。
“一百二。”韩铁生举起扭矩扳手。
“拧了三遍,每一遍都到位。”
“再查一遍。起落架的螺栓松了就是掉飞机。”
“查。”韩铁生没有多说,拿起扭矩扳手从第一颗开始重新校。
装完之后再做收放试验。
收,放,收,放,四次。
每一次减震支柱都正常压缩回弹,没有异响。
林栋走到机腹弹舱门下方,抬头往上看。
起落架收起之后,整个机腹是平滑的。
弹舱门的两条铰链线和起落架舱门的接缝在蒙皮上画出了几道细线。
起落架放下来之后,前轮和主轮形成三个接触点。轰炸机站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
“落地了。”韩铁生用棉纱擦手上的油。
“落地还得能飞起来。”林栋说。“飞控面。”
韩铁生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工作台。
水平尾翼的骨架已经摆在那里,等着装舵面。
黑色座机响了。
铁砧。
林栋接起来。
“林总工,莫斯科有反应了。”铁砧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
“多快?”
“毛熊大使馆武官的那份奉天报告,附了六架喷气机照片的那份,昨天下午到的莫斯科,毛熊航空工业部连夜开会,今天早上评估意见发回了远东军区。”
“怎么说?”
“一句话。”铁砧顿了一下。“兔子的喷气机制造能力超出此前情报预估至少两个技术台阶。”
林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两个技术台阶。
毛熊的“技术台阶”标准他很清楚,一个台阶是从螺旋桨到喷气。
第二个台阶是从亚音速喷气到加力喷气。
毛熊以为兔子还在第一个台阶上扑腾,但大使馆武官拍到的照片和加力段车间窗口里的V形槽环,直接把他们拽到了第二个台阶面前。
“还有呢?”
“毛熊外交部今天上午向兔子外交部递交了一份照会草案,两条内容。”
“说。”
“第一条:毛熊航空工业技术观察团抵达时间,从原定约五十五天后提前至四十五天后。”
提前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