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观察范围从''技术交流''变更为''对兔子东北工业区航空制造能力全流程评估''。”
全流程评估。
交流是互相的,评估是单向的。
毛熊的用词变了,意思很清楚,来看你家里有什么,值不值得掐。
“照会正式文本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内。”
“大使馆那个先遣人员呢?拍完照片还不走?”
“没走,昨天又去加力段车间转了一圈,还是没让进,他在窗户外面站了六分钟,比上次多了两分钟。”
“六分钟能看到什么?”
“V形槽环,焊接工位,韩铁生的研磨台,还有门口停着的两台发动机转运车。”
“够了。”林栋说。
“一个懂行的人,六分钟够了。”
他挂了电话。
进度表上毛熊那一栏,五十五划掉,改成四十五。
观察范围:技术交流划掉,改成全流程评估。
红色电话。
“陈老总,毛熊观察团提前了,四十五天,观察范围从技术交流变成全流程评估,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要从头到尾把奉天的家底摸一遍。”
“他们已经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们有喷气机,知道有加力燃烧室,大使馆的人拍到了跑道上的六架飞机,还在加力段车间窗户外面看了六分钟,莫斯科的评估结论——”林栋顿了一下。
“兔子的喷气机制造能力超出预估两个技术台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两个技术台阶是什么概念?”
“毛熊认为我们还在造螺旋桨,结果我们已经在造加力喷气机了,螺旋桨到喷气是一个台阶,喷气到加力喷气是第二个,我们一次跳了两个。”
“他们慌了?”
“慌了,慌了就先审,审完了就掐材料。”
陈老总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嚓。
烟吸进去。
吐出来。
“你那个轰炸机,什么进度?”
“蒙皮铆完了,起落架落地了,还差飞控面、液压、电气、无线电。”
“还要几天?”
“九天。”
“九天之后能飞?”
“能离地。”
“好。”陈老总的声音沉了一度。
“九天之后,如果你的轰炸机离开地面,毛熊来审的时候,看到的就不只是加力喷气机了,他们看到的是一架从奉天车间里长出来的喷气式轰炸机。”
“我知道。”
“那就飞。”
电话挂了。
林栋走到黑板前。
进度表上,已完成的栏位排成一列:
翼梁扩径:已完成。
增压座舱:已完成。
双发同步:已完成。
弹舱铰链:已完成。
机身骨架:已完成。
蒙皮铆接:已完成。
起落架:已完成。
还没完成的那几栏,飞控、液压、电气、无线电,他在每一项后面写了两个字:九天。
然后在进度表最底部加了一行:九天之后,轰炸机离开地面。
他转过身。
车间里,韩铁生正在把第一块水平尾翼的骨架抬上工作台。
赵小梅趴在计算机前算飞控面连杆的长度,铅笔在计算纸上走得很快。
段工在热压罐旁边检查第二批蒙皮的面板胶线。
孙有德把第三根翼梁从回火炉里吊出来,钢绳绷得笔直。
林栋拍了一下手。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人都停了。
“二十八天过了一半。”他朝那架梭鱼形的轰炸机偏了一下头。
“蒙皮铆完了,起落架落地了,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有人说话。
“现在差飞控、液压、电气、无线电,只有九天,九天之后这架飞机离开地面,毛熊的观察团四十五天之后到奉天,他们要来审我们的家底。”
林栋的目光从韩铁生脸上扫到赵小梅脸上,又扫到段工和孙有德。
“让他们审,但在他们到之前,这架轰炸机已经飞在天上了。”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韩铁生低头,电弧重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的面罩上。
赵小梅的铅笔重新动起来,小数点对齐。
段工关上热压罐的门,拧紧锁紧螺栓。
孙有德把翼梁吊到冷却架上,钢绳松开,吊钩升回去。
林栋转过身,在黑板上“九天之后,轰炸机离开地面”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粉笔断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端,他把断的那截扔进粉笔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热水已经不热了,他一口喝了。
茶是苦的。
他刚把缸子放下,赵小梅的声音从计算机那边传过来。
“林总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紧。
他走过去。
赵小梅的肩膀在抖。
铅笔搁在计算纸上,笔尖压出了一个点。
“飞控面液压伺服阀的响应时间。”她指着计算纸上的一列数字。
“我算了三遍。”
林栋低头看。
“理论响应时间零点零八秒,但我代入实际管路参数之后——”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算出来是零点一九秒。”
零点一九秒。比设计要求慢了整整一倍多。
“管路参数哪里来的?”
“韩铁生给的实测值,液压油管的内径、长度、弯头数量,全是他量过的。”
“差在哪?”
“管路太长,从液压泵到尾翼伺服阀,走管将近六米,沿程压力损失比我预估的大了百分之四十。”
林栋盯着那列数字看了五秒。
零点一九秒的响应时间,意味着飞行员推杆之后,舵面要过将近五分之一秒才开始动。
在高速飞行中,五分之一秒的延迟足以让一架轰炸机在改出俯冲的时候慢半拍。
慢半拍就可能拉不起来。
“先别动。”他说。
“这个数我要自己验一遍。”
赵小梅把计算纸推过来。
林栋拿起来,走到自己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