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两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无奈,叹了口气:“我真他妈的冤!”
他靠回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树影,声音轻了些,
“说实话,这可能是拯救老牛仔选情的最后机会了。”
盖茨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些难以置信:“有那么严重?不就是经济差点,民调低些,至于到这个地步?”
陆深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哥你他妈的是AIC局长啊你不是弱智啊’的眼神....
“局长,我问你。
你现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底层蓝领,一个锈带工人,你设身处地想想——”
“在白宫那些精英眼里,制造业外流是正常的经济现象,是产业升级的必然代价。
可在工人眼里呢?
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政治背叛。
是政府抛弃了他们,是精英阶层不管底层死活,是他们为这个国家卖了一辈子力气,最后被像垃圾一样丢掉了!”
陆深的声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车厢里,也砸在盖茨的心头上,
“八年实际工资零增长,这不是统计数据的问题,是票仓彻底反噬的问题。
白宫到现在都没人看懂.....锈带的蓝领不是穷,是被忽视,是被抛弃,是看不到希望!”
“布什团队、共和党高层、所有的政治顾问,现在全都沉浸在冷战即将胜利的巨大幻觉里。
他们一致觉得冷战终结,米国独霸,民众就一定会感恩戴德,支持率就稳如泰山,大选必胜无疑。”
他嗤笑一声,脸上是悲悯的凉意:
“他们完全彻底系统性地忽略了一件事........后冷战时代,民众的诉求,已经彻底变了!”
“冷战的时候,大家要的是安全,是国家赢,是敌人垮掉。
为了这个,日子苦点没关系,钱少点没关系。
可冷战结束了呢?
敌人没了,外部压力散了,民众立刻就会回过神来.....胜利了,然后呢?我的日子为什么没变好?我的工作为什么没了?我的未来为什么更没盼头了?”
“民生优先,分配优先,个人福利优先........这才是后冷战时代的核心诉求。
可白宫现在的对策是什么?”
陆深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嘲讽:
“零对策,零叙事,零转化!”
“军费省下来的钱,全部拿去填财政赤字的窟窿,一分钱都没往民生上落,半点儿都没让民众感受到和平红利。
没有项目让人看见,甚至报纸上都没画饼,没有什么说法。
宣传口径天天在吹地缘胜利、米国霸权,跟普通人的日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正视着盖茨,问得直白:“换作是你,是路边随时可能失业随时要变成流浪汉的工人,你会怎么想?你会给这样的家伙投票?”
盖茨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头皮有点发痒,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所以……这些,就是你刚才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深层原因?”盖茨的声音有点发涩。
车子刚好拐进通往兰利的那条林荫路,熟悉的建筑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陆深看着窗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尖锐。
在盖茨面前,他不用藏着掖着。
“所以说,白宫那帮蠢货,只会治宏观数据的病,不会治民生体感的病;只会处理冷战的旧问题,完全看不懂后冷战的新矛盾;只会哪里起火扑哪里,从来不会往前看三步,做链式预判!”
“幕僚们看到的都是单点危机:储贷爆雷、制造业下滑、赤字高企。
他们看不到这是一条完整的传导链——金融挤兑民生,产业流失丢票仓,红利悬空炸掉民意根基。
环环相扣,层层放大,最后就是系统性的崩盘!”
盖茨瘫了...再次瘫成了以前每次被陆深折服后的那种深深无力的瘫,久久没说话。
他对总捅选举这套东西,从来没做过系统性的深入研究,可陆深这一番话,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他瞬间就品出了里面的凶险。
冷战胜利的巨大光环底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政治危机。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低声道:“照你这么说……布什搞不好,真的会输?”
陆深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兰利总部大楼,余晖落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轻苦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说,中国,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机会!”
车缓缓驶入园区,最终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的瞬间,风卷着情报机构特有的冷冽气息涌进来,陆深没有立刻动,他望着那栋阔别一年的建筑,望着一扇扇亮着灯的窗,眼底情绪翻涌,像沉了千年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
棋局重开,利刃归鞘!
只是这世间的局,从来都是入局容易抽身难。
荣光与枷锁共生,权柄与寒意在骨。
站得越高,身边的人越近,心底的路越远。
就像这世上所有的相逢与托付,起初都以为是拨云见日,走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又一重长恨的开始。
皮鞋触到地面的刹那,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敛入眼底,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按照平日的规律,不加班的人应该早就回去了,整栋大楼应该只剩下那些必须值班....或者手头有紧急任务的人还在里面。
但陆深站在车旁,看着那栋建筑,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大楼的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流涌了出来。
他们从不同的出口走出来,有穿西装的,有穿便装的,有年轻的分析师,也有头发花白的老资历情报官。
他们走出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停下,站在那里,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把大门口的空地都挤占完了。
陆深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他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的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有重量。
盖茨在他身后走了过来,他走到陆深旁边,停下,也看着那些人,然后轻轻地拍了拍陆深的肩膀。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