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夜与昼

皇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一开口,才发现干涩得厉害:“陛下……说的是大理寺少卿?”

她不敢用“霁川”,更不敢用“承霄”。

那两个名字,一个是禁忌,一个是伤疤,是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嗯。”皇帝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长大了,眉眼间,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性子倒是冷得很。在大理寺这几年,办了不少案子,从不与人结交。那些老臣递上去的折子,说他孤傲、不近人情……”

皇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

是啊,她记忆里的承霄,还是那个会抱着她的腿,软软糯糯喊“母妃”的孩童。

春日里拉着他去放纸鸢,他会咯咯地笑,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如今,却已经成了连他父亲都觉得“性子很冷”的大理寺少卿。

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轻声开口:“这样的性子才适合做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啊。”

皇帝“嗯”了一声:“皇后说的是。”

皇后闭上眼,指尖在被褥下微微发颤:“前几日,妾身碰巧在街市上见到他了。”

黑暗中,她感到皇帝的身体微微一僵。

“哦?”

皇后缓缓道:“妾身那日趁着年前微服去慈幼局,回来时车驾经过,刚好瞧见他站在一处铺子门口。”

她没有说的是,她当时让车夫停了许久,隔着车帘的缝隙,贪婪地看着那个已经陌生了的侧影。

“身边有一个女子。”她继续说,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但两人走在一处。瞧着,比以前开心一点。”

殿内忽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那挺好。”

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后闭上眼。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还以为他六亲缘浅,这辈子都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还以为……他都不会过得好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望着他的后背,望着那已经生出华发的鬓角,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形。

年轻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

为了那个位子,他舍弃了太多,舍弃了那个孩子,也舍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她怨过他,也恨过自己。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

老到会在深夜忽然提起那个人,老到会在上元夜望着月亮发呆,老到会说一句“那挺好”,然后,沉默。

沉默得像两座并立的墓碑,彼此挨着,却早已无话可说。

半晌,皇帝的声音又响起,闷闷的,背对着她:“那女子是谁家的姑娘?回头让人去调查一下。”

皇后一愣,随即应道:“好。”

又过了半晌。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皇帝忽然又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