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承贞

原本定好的南巡扬州之行,被迫搁置。

傅霁川御驾亲征,铁蹄踏破贺兰山阙。

这也是他离她,最远的一年。

某次,敌人夜袭,帐外的侍卫在喊“护驾”,他在黑暗中凭本能侧身,一柄弯刀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割断了几缕头发,怀中一直藏着的一枚桃木符不慎掉落。

他正低头去捡,三枚暗箭擦着他的发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侍卫们蜂拥而入,火光映亮了半个营帐。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那枚桃木符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的小太阳,又救了他一命。

他想:以身相许这件事,他一定要去完成了。

承贞三年,秋。

傅霁川收复了失地。大军凯旋,京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朝臣们纷纷上表称贺,说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承贞四年,春。

江南草长,杂花生树。

硝烟散尽,四海升平。

那些年的波谲云诡、刀光剑影,终被岁月磨成了一页翻过去的史书。

傅霁川终于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上青衫小帽,在一队暗卫的护卫下,微服南下。

京杭大运河上,他站在船头,心跳快得像十七岁那年殿试,独自候在太和殿外的那一刻。

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

可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如今,终于能去赴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约。

他在山脚下勒住缰绳,翻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吩咐了句原地候命,便独自上了山。

山路很窄,两边是层层叠叠的茶园,茶树齐腰高,嫩绿的新芽刚刚冒了尖,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像是一棵一棵翡翠雕成的小塔。

墨七的密报里说过,江南茶庄去年又收了两座山头,如今的茶园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转过山坳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蹲在茶树丛间,四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从前那种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的妩媚,如今被这江南的烟雨浸润得愈发沉静温润。

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拂过脸颊。

她微微偏头,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她正低头教一个孩子辨认茶芽,声音轻柔,带着他记忆里温软的江南口音。

“这芽头还不够饱满,要等它再鼓一点,像个小胖子,那时候采下来,做出来的茶才香。”

那孩子约莫不到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虎头虎脑的,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傅霁川站在几步之外,忽然不敢上前了。

这个孩子那么小,不可能是他的——她离开三年多,孩子的年岁对不上。

他脑子里翻出无数个念头,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墨七的?所以墨七没有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刺了一下,随即觉得可笑又心酸。

还是那个孩子先发现了他。

小揪揪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扯了扯温以贞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有人来了。”

温以贞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像是要仔细辨认那个站在逆光里的人。

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身形清瘦了些,眉宇间却还是那副她刻在心里的模样。

随即,她扬起了笑脸。

那熟悉的、温暖的、明媚的笑脸,像四年前每一个她望着他时的瞬间。

她喊出了声:

“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