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在乡野民间,拜师的流程被安排得十分简单。
谢夫人叫了儿子过来——果然就是先前在院中洗马的男孩儿:“来拜见老师吧。”
又告诉冯光灿:“这是我们夫妇二人的长子,名唤道安。”
冯光灿先前在庭院里,便已经见过谢道安一面,现下再见,举目在他面上细细瞧过,心下不由得生了几分猜度出来。
谢夫人毋庸置疑,是位绝代佳人。
她的儿子谢道安相貌英秀,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真的仔细打量之后,母子二人虽然有些相像,但也就只是有些罢了。
是以冯光灿猜度着,谢道安大抵是更像他的父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反贼谢元德。
对于谢元德的来历,外头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因功名不顺而仇视朝廷,所以兴兵造反。
也有人说谢元德其实是南方缙绅之后,祖上世代图谋不轨,一直到他这一代,才正式地举起了反旗。
甚至还有人说谢元德曾经为国朝效命过,因官场倾轧而挂冠离去……
所以,谢元德呢?
他现下身在何处?
谢夫人仿佛是听到了冯光灿的心声,面带歉意,轻声同她解释:“外子因故离开,不在此处,怠慢了冯老师,等他回来,我们夫妻二人一起设宴,正式地款待您二位。”
因谢元德的反贼身份,冯光灿不好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便只微笑着应了句:“夫人有心了。”
束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谢夫人又着人领着冯光灿夫妇二人去安置:“冯老师,吕尚书,也看一看我们这儿的风光,同金陵比起来,究竟是孰强孰弱?”
冯光灿又应了声“好”。
等出了门,吕尚书挎着那只装了十条腊肉的篮子,有些担忧地问妻子:“你真要留在这儿,给谢家长子做老师不成?”
冯光灿叹一口气:“咱们回不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
她道:“既到了谢元德这里,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吕尚书皱眉不语。
冯光灿眼尖,瞧见那些个腊肉底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倒像是个信封。
抽出来一瞧,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周到人,给了腊肉,还要给银票呢。”
伸手将信封里的几张书信抽出,低头瞧了,脸色顿变!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战栗。
吕尚书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冯光灿抬起头来看他,惨然一笑:“什么求学拜师?原是我们欠了谢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将那两信纸递给丈夫。
吕尚书狐疑地接到手里,扫了一眼,面露骇然。
“吕中汉对上心存怨怼,屡有不敬之语,南下途中公然赋诗,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显然是一页告发信,亦或者说,是监视信。
第二页与第一页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因为这张纸更柔,墨色更好。
纸面上的字迹,吕中汉更熟悉——这是天子近侍、内相薛宝的手笔。
而纸上的内容,也远比第一张来得冷厉。
只有一个字:杀!
……
“……你说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吕尚书失魂落魄,禁不住问妻子:“是不是薛宝自作主张?”
冯光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当今天子是吕尚书的弟子,她知道,对于这个学生,丈夫是倾注过许多心血的。
教导他读书明理,帮助他稳定朝纲,更要小心地把控着分寸,不要逾越君臣之份……
如果薛宝的命令果真是天子授意的,那未免就太令人心寒了。
“我抱怨怎么了?”
吕尚书头上的白发,前所未有地愤慨起来:“于私,我是他的老师,于公,我多少次力挽狂澜——我凭什么不能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