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掌伤口受这一掷又开了些。他很久没有这么拿捏过一支箭:过去右手两指便能做到的事,眼下要靠整条左臂带着肩去掷,落点还偏了寸许。若木楔是昨夜才砍的硬心木,这一箭只会扎进木面,旗杆连晃都不会晃。
方鹤岭低头看了眼楔口,把站在杆边的桩卒喝退半步。他没有追问秦长青怎么瞧出的旧楔,只把掌桩副手叫到旗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副手立刻将一根细绳绕过药包红结,绳尾藏进袖中。
方鹤岭把进尺板倒扣在泥里。左侧六桩起墙,湿泥顺着桩爪卷过来,先堵断桅后的退路,再压向秦长青脚下。他没有让三道墙一齐上;另外两道还守高石滩,免得秦长青的人趁机接走阿南和小满的药。
秦长青踩住桅杆露出的铜箍,左手推开一名近身桩卒。那人撞翻药炉边的空木架,起身就退,不肯在他面前拼命。秦长青借这一寸空处逼近旗杆,左掌却先麻了。
封帝锁的灰线从右肩内侧勒了一下。
他明明只动了左手,右臂里仍像有一根冰钉被人慢慢旋紧。左掌原本磨开的口子贴住铜箍,血从指缝往下落;旗绳就在眼前,他抓上去,指节只合拢一半。
方鹤岭看出他那一顿:“锁他左边!”
两名桩卒拉紧横索。索不是冲秦长青胸口来的,专缠他唯一能用的左腕。秦长青撤手,索头钩住旗杆,药包被带得向火把一荡。
东营后侧忽然传来骨片敲木的两声响。
叶红鸾没走营门。她带着灰狼沿十二艘断舟的阴影摸到后篷,右肩骨网被窄船缝磨得见了血。灰狼左前爪伤得慢,只能在每道舟梁下停一息;她没有催它,也没有让它去咬人。
方鹤岭知道她在。猎妖司假哨被拆那夜,他就把叶红鸾会从背面找路写进了东营夜防。后篷三人看守,另有一根带暗红油泥的短索,专等有人摸到旗杆。
灰狼在第一艘断舟旁就停了。它左爪受伤,踩到一粒沾油的砂,抬爪嗅了嗅,喉咙里滚出很低的一声。叶红鸾把它往船影里按,自己用断橹拨开砂面,才看见短索埋在两块甲板之间。若照平日越船的习惯一步跨过去,短索会先勒她小腿,后篷那三人再从背后合围。她望了一眼尚在营门前的秦长青,没喊;这一嗓子能提醒师尊,也会告诉方鹤岭她已经到了。
叶红鸾脚尖刚碰那根索,嗅到油里混着北坡猎妖夹的旧腥味,立刻收住。她从怀里摸出万妖骨令,令边原有的浅齿恰好能勾住索环。她没催骨令召来什么,只把环拖偏一指,让索头弹向空舟腹。
砰的一声,空舟里炸出一团泥。三名看守循声扑过去,叶红鸾翻过船舷,肩后伤布裂出一道红痕。
“师尊,旗绳从背后走!”
秦长青听见她的声音,没替她选进哪道篷。他用左脚踢开身前半截断木,让旗杆向后露出一掌宽的绳缝。叶红鸾将骨令贴进缝里一割,最上层绳皮断了三股,药包却没有落。
方鹤岭早在包口另拴了根细绳,绳尾握在自己掌桩副手手里。
“别扯坏药封!”副手被她看得心虚,还是把细绳往营内拉。他负责器损,却也知道扣药若被人完整取走,今晚一夜的封岸功便只剩堵住一条无人再敢下水的槽。
叶红鸾抬眼,见药包从旗后横移。她可以扑过去够,肩骨网一定撑不住第二次翻身;另一边,秦长青的左腕已被横索缠上半圈。
“我去拿。”她说。
秦长青只答:“看副手的脚。”
这话说得太短,叶红鸾第一眼也没懂。她惯会追活物的颈与眼,今夜却要对着一个人的鞋底找绳头。秦长青仍不能握稳旗绳,更不能越过横索去抢药;他把唯一还能换的力气,押在她肯听这一句上。
副手站在翻倒的空木架旁,右脚踩着细绳尾防滑。叶红鸾没追药包,捡起地上的一块断橹片,朝那只脚旁的木架腿掷去。木架一斜,副手为免被砸只好移脚,细绳松出半尺。
秦长青趁这半尺把左腕上的横索绕到断桅铜箍。六桩短墙的收力一紧,原本要把他拖倒的索反而拖着那截断桅转了半圈,旗杆底下另一只木楔被铜箍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