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陶罐口的凉石还没捂热,姜璃就把它换了下来。
第一块石头贴过的地方,湿布已经不凉了。她摸了摸罐内的纸封,指尖停在“林晚娘”三个字旁,没敢把布揭开。
“等不到天亮。”她说。
旧址的灯隔着断桥亮在水雾后头。钱守常刚在铜镜里报过,林晚娘这一回胸口闷得直不起腰,温水只咽下两口。她让钱守常别催水里的人,话说完,却连把镜子推回桌角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火边那名脚背划伤的守碑弟子把裂钟槌往怀里收了收。他没起身。秦长青先前叫他坐着,他便真坐着,只是眼睛跟着姜璃的陶罐走。
“人不下水。”秦长青道。
“桥上也没路。”姜璃拿布重新裹紧罐身,“你刚从东营回来,别跟我说再进一次。”
秦长青看向旧桥脚。四根暗红封岸桩钉在泄水槽口,桩爪嵌着倒灌回去的碎砖。水被堵在北岸,越积越高;南岸出口下方,只有一条被压细的黑流。
“让药从桥底走。”他说。
陈记老汉正抱着半根车轴烤火,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看槽口,又看姜璃的陶罐:“口子够不着。那四根是方鹤岭亲自压深的,没了车轮,靠手拉不出。”
“只要挪一根。”
“一根也要东西垫力。”老汉把车轴横到膝上,“这根是最后能用的。再断,车钱你欠的双倍也换不回来。”
秦长青伸手要接,老汉却把轴往后收了半寸。两人僵着,谁也没说舍不舍得。老汉从山外替病人赶车到这儿,车篷、轮子、辕木一件件都拆进了河里,剩下的只有这根轴。
“借,不是赔。”老汉忽然说,“今夜若能送过这包,我自己把它撬断。你右手别碰。”
姜璃没立刻答应。她把罐口抬到灯下,让老汉看那圈泥封:“槽里会撞石。罐碎了,林晚娘就真没药了。”
“给它做个外壳。”罗庆从高林口搬来两片断舟薄板。他留下守阿南和小满的药,听到敲轴声才过来,“娘那边的药过了门。我回不去,这里还能搭把手。”
他把板放下,没去碰陶罐。板上还沾着征舟的旧钉,钉头被水泡黑了。
姜璃挑了窄的一片,沿罐身比出宽窄,让罗庆削去外沿。陈记老汉劈开另一片,做两道护弧,不把罐封死;水可以从板缝流过,罐却不至于迎头磕在石上。她用冷药蜡补罐盖外圈,先在掌心捏软,没用丹火。内层林晚娘的纸封仍旧完整。
钱守常的铜镜亮起时,外壳才缚好一半。他听完姜璃说的话,先问:“从哪儿出来?”
陈记老汉指着旧桥南脚:“旧泄槽的出口,在你们桥桩下游两丈。别让孩子去接。找两根干竹,把洗药用的粗筛兜住口子,筛后再垫布。”
“知道。”钱守常刚要收镜,林晚娘在那头唤了他一声。
她听得很清楚:“药罐要从水里走?”
“封着,还加木壳。”姜璃答。
“我说的是,人不走。”林晚娘握着桌沿,喘了一阵,“你们若把我挪到桥头去接,我也不过去。那几个孩子脚都冻青了。”
“没人叫他们。”秦长青说。
镜里她看见他左肩的血布,眼神停了一下,没说谢。她把铜镜往钱守常手里一推:“旧药房后墙有两张粗筛,补过铁丝的那张别用,挂不住重东西。拿另一张。”
钱守常应了,镜光一歪,旧址那头立刻响起翻筛架的竹片声。
高石滩上,年轻守碑弟子也要往槽口挪。姜璃抬眼,他先把受伤的脚缩回毡下:“我只敲钟,告诉对岸什么时候放筛。”
“在干石上敲。”秦长青道,“别近水线。”
方鹤岭原本在东营重立营旗。头一声轴木落石传过去,他就看见高石滩不再往桥面聚人,反而把断舟板抬向桥脚。
“他们要清槽。”掌桩副手低声道。
“四桩不许退。”方鹤岭摸了摸被旗杆磨开的虎口,“一面墙守药,两面墙贴岸。谁去碰固定桩,先砍他手里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