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执事的手从铜扣上缩了回来。他不怕把库里的药抵给太玄,怕的是车刚到山门,灰砖屋先报两名病人死亡,药印还在他袖里。可他也没有就此打开两只匣。
“要救,按急症重排。”他对白发药役说,“把二十四人的脉息今晨再看一遍。谁急在前,谁先得药。别拿家属堵门给我换次序。”
周槐听见这句,攥着车辕的手松了一点。他想说小满昨夜喊过自己,可隔榻有个孩子咳得整张床都在颤。凭什么他的女儿先拿,他确实答不上来。
赵远山把碗送回药役手里:“你去看。赵横的腿,我来扶。”
药役没让他碰脓布,只叫他按住赵横膝下那块干净旧被。两人在灰砖屋里一处一处看过去。周槐站在门边,女儿朝他伸手,他却迟了一息才走回去;他怕再转身,车就开了。
车外,太玄赶车人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鞭,灰旗从杆顶掉下一角。卢执事令他等完一轮诊查,赶车人冷笑:“方营正昨夜丢了固定桩,今晨要药。你们拿四十七张新方换这点时间,现在又不交?”
“我没说不交。”卢执事道,“人若先死,我拿什么跟他换?”
两辆车停在月门内,车轮未再动。白发药役一榻榻听完,写下六个今晨最急的名字。周小满在第五,赵横在第三。周槐看着那张纸,不敢问前面两个是谁;他只看见药役袖口那圈旧药黄比昨夜更深。
那名年长病人排第六。排在她后面的孩子没闹,只抬眼看药役把笔搁下,慢慢把自己的空碗翻了个面。碗底朝上,青釉掉了一块,露出的白胎像一道擦不掉的旧疤。
卢执事咬牙启了六只匣,青药印碎开时,太玄赶车人的眼皮跳了两下。他本来要二十四整匣,眼下车斗里的空位从六处敞开,厚毡白得刺眼。
“十八匣。”他把数报给卢执事,“东营若不收,四十七张新方的药材也到不了。”
“我听见了。”卢执事把第六只药匣递给药役,手却没有从车沿离开,“你若要现在走,余下十八匣连我的印都没有。等我给病人喝完六剂,再谈。”
药役没替他圆话,抱着匣回灰砖屋。赵远山按着赵横的膝,看药膏一点点浸进旧布,黏住的边缘终于能揭开。孩子疼得攥紧床沿,没叫。等脓布离了腿,赵远山自己的虎口也重新裂开,把干净布角染出一片红。
周槐守着女儿的药碗,等她自己抿下半口,才坐到榻边。他不说她会好,只从袖里扯出一截干布,给她把碗底垫稳。周小满握着碗沿的手还在抖,至少这次碗没有落地。
廖执事从门外叫周槐、赵远山出去受问。两人都听见了。赵远山先把赵横的被角压好,周槐则把那只掉了底的鞋放到女儿床下,才慢慢起身。
太玄赶车人站在空了六格的药车前,手里的收药木牌仍写着“二十四”。他拿笔划掉那个数字,写“十八”,写到末笔,笔尖在木纹里折了。
卢执事等灰砖屋六只碗都见了药色,才将自己的铜印盖到收药木牌上。他没有回头看另外十八张榻,只问赶车人:“两炉新方的药材,何时进山?”
“午后。”
“写上。”
赶车人用折了尖的笔重新蘸墨,补了时辰。卢执事盯着他写完,才让人揭月门封绳。车一动,灰砖屋最末一榻传来瓷碗轻碰床脚的声音。白发药役回头,没喊停;他怀里只有六只空匣,已经一只不剩。
周槐和赵远山被廖执事留在月门内受问。周槐没再去追车,他的女儿刚喝了半碗,眼下若被拖去复征台,连答应她等药凉的那句话也做不到。赵远山望着车上那十八道青封,一直看到灰旗转过山道,才将伤手从门柱上松开。
东河高石滩上,新楔木仍压着旧槽。姜璃把阿南余药和旧址小满整包收进干布;秦长青看过十二双尚未暖回来的脚,没有叫人再试第二只罐。
车辙出了青云山门,往东河去。最上层一只药匣被石缝颠得转了半圈,病名朝向车外;赶车人伸手按住,红绳却已经从毡下垂下来,拖着地上的薄尘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