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这才开开心心地走了,临走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红着脸跑了。
张池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陈雪茹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墨绿色旗袍,大波浪卷发,鲜艳的口红,精致的皮包。
她嘴角挂着笑,目光在张池身上停住,声音又脆又甜:
"哎呀!张大夫,这么巧啊!"
陈雪茹站在台阶上,看着张池,声音又脆又甜。
张池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陈老板也来逛百货大楼?
今儿天不错,适合出来转转。"
陈雪茹往前迈了两步,和他并排站到台阶上:
"是啊,我来买一些女人用的——
哎呀,我同张大夫说这些干什么,怪害臊的。"
她嘴上说着害臊,脸上没一丝红晕,大大方方地看着张池,嘴角挂着几分羞怯,倒像是故意说出来试探他的。
张池呵呵一笑,目光从她脸上平平扫过去:
"这有什么害臊的,生理自然,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我们学医的,人体构造见得多了。
在医生眼里都是一堆骨头架子外面包着皮肉。
陈老板您选您的,我去买些结婚用品。"
陈雪茹忙往前赶了半步:
"我已经完事儿了,正好闲着。
买结婚用品啊——张大夫,您那小媳妇儿呢?
应该和新娘子一起来选才好嘛。
结婚的东西,总要两个人一起挑才有意思。"
张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收回:
"刚选完,让她先回家了,明儿还要接亲呢。
她看中了什么,我都记下了,这会儿就是来当搬运工的。"
陈雪茹在那道目光扫过来时,心跳漏了半拍。
这年轻人的眼神太利了,跟他那张清俊的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只当看不出,笑了笑:
"那我来帮张大夫您拿吧,搭把手的事。
您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多不方便。
另外,有一事您得答应我,就当是帮帮我。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开口。"
张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语气却客气地拉开了距离:
"我就一大夫,您要身体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其他的,我可不敢说大话。
要不您先说说,哪不舒服?
是失眠,还是胃口不好,还是月事不调?
这几种你们做生意的女同志最容易犯。"
陈雪茹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重新堆起笑脸:
"张大夫,您看我就开着一家丝绸店,在前门大街。
公私合营后客人少了,账快转不动。
您要买结婚用品,可不可以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我那儿有上好的苏杭丝绸,做被面、床单、窗帘。"
张池乐了,两手一摊:
"我倒是想,可我没钱啊。
我这结个婚全靠借钱——从院里借到村里,从前门借到东直门,欠条打了一摞。
您那儿的丝绸是好东西,可我一尺也买不起。"
陈雪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没钱不怕,先赊账呗,反正现在是公私合营——公家那一半能走账,我那私人的一半可以先给您垫上。
有布票就行,哪怕布票不够,也能想办法。"
"也没有。"
张池摇了摇头,把空空的双手在陈雪茹面前一摊,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家里都是农民,哪来的布票。
我这兜比脸还干净,实在照顾不了您的生意。
要不您去对面供销社门口看看,那边人多。"
陈雪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沉默了好一阵,把心一横:
"我借你,这总行了吧?
你结婚用的铺盖,我帮你挑,包你满意。
钱的事,不急着还——三年五年都行。"
张池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午后略显空旷的百货大楼门口,格外清晰。
他收了声,抬起头来和陈雪茹对视了稍许,叹了口气:
"你啊,也就是遇到了我,不然非得被人骗得倾家荡产不可。
你以为赊账是帮你?
那是害你——今天赊一床被面,明天赊一匹绸子,后天就能把你整个店赊空。"
陈雪茹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出口,张池伸出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傻了吧唧的。
陈老板,我结婚了,否则还真不介意和你深入交流交流。
回去吧,守好你的钱,好好过日子,别到处瞎浪。
这年头,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别让男人骗光了。"
张池收回手,转身推着自行车走进了百货大楼。
陈雪茹一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
风把卷发吹得飘了几缕,她抬手按住,怔怔望着那个隐没进门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