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方才朱元璋那番近乎掀开帝王外衣、只以一个父亲身份说出口的话,尚且压在众人心头,朱标手中那三封来自数千里外的边报,却已经将另一层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朱家护着朱橚的,从来不止龙椅上的那一个人。
远在辽东、大同与滇南的三个藩王,甚至比金陵城里的所有人都更早亮出了态度。
朱元璋显然也知道三个儿子在边地做了些什么,只略一颔首,缓缓吐出两个字:“念吧。”
朱标展开第一封,朗声道:“秦王朱樉自辽东金山卫急奏——辽东初定,境内白莲教余众与伪元番僧借神佛之名煽惑屯户,阻挠军屯、私聚百姓。秦王新军已尽数合围,平毁淫祠野庙一百二十七处,首恶妖僧及教首八百余人尽数伏诛,寺庙私产清籍充公,余众发极北军屯……”
一封奏报尚未念完,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便已经压过了武英殿中的沉肃。
辽东那位秦王显然连半句辩经论道的兴致都没有,谁敢借神佛妨碍军屯、煽乱地方,他便直接以军法开路。
朱标没有停,随即展开第二封。
“晋王朱棡自大同急奏——晋商通敌走私一案续查至今,牵出大同、太原佛道寺观十七处。涉案僧道借度牒免税之便,替通敌商号藏匿田产脏银。晋王府亲军已查封诸寺,追回匿银八百余万两,主事者按通敌罪斩首,庙产尽数收归官府!”
第三封随之打开。
“燕王朱棣自滇南前线急奏——梁王残部南遁安南后,滇南诸部新附,地方巫祝野僧趁机散播‘佛法天命’,蛊惑土司拒行大明律令。燕王已遣新军三卫分路清剿,斩妖巫乱党两千余人,凡聚众抗法、私立生祠、借神命煽乱者一体论罪,地方寨庙悉按户籍田册重新清查!”
三封密本念完,武英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朱标垂眸看着三封密折,鼻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意。
老二、老三、老四,谁都没有在奏本里提一句“替老五出气”。
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老五出气。
金陵的廷议还没开始,朝廷甚至还没有正式下令整饬儒释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位藩王便已经先把各自封疆里的刀拔了出来。
朱橚在金陵争道统。
他的兄长们便在辽东、大同、滇南,用最不讲道理、也最符合老朱家性子的方式,把背后的杂音一刀一刀砍了下去。
朱标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后对他的告诫。
身为太子,他得留在岸上,不能轻易卷进这场风浪。
可老二、老三、老四显然想得没这么远。
他们显然没打算找岸,甚至懒得等朝廷把是非曲直慢慢议清。
他们看见老五下水,第一反应不是递绳子。
而是跟着跳进去,把水里想咬人的东西先剁了。
兄弟之间,不必人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有人在前头挥刀,有人在后头守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递来一句无声的“别怕”。
这便够了。
朱标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几个弟弟都还小,老五又最会惹祸,每回闯出乱子,总能想方设法往几个兄长身上栽赃。老二嘴上骂得最凶,真有人要动手时却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老三跟着帮腔,老四年纪最小,也要梗着脖子凑上一份。
兄弟几个平日里为了吃食、骑射、逃课,没少互相拆台,打闹起来更是谁也不让谁,可真到了外人欺负自家人的时候,那点争执便又都算不得什么了。
如今一晃多年,他们早已各自领兵镇守一方,手里握的也不再是小时候打闹用的木刀木剑。
可有些东西,竟始终没有变。
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沉默片刻,只笑骂了一句:“三个混账,手倒比咱还快。”
嘴上骂得毫不客气,可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欣慰,还是轻轻透了出来。
朱标又从最下面取出一封更厚的书信。
“父皇,还有信国公自东瀛寄回的一封私信。”
朱元璋闻言轻哼了一声,似乎早料到汤和不会袖手旁观,笑骂道:“这老小子远在东瀛,嘴倒还伸得挺长。念念看,他又替老五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