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不好看。他的字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横平竖直,没有花哨。但他落笔重,墨渗进绸面,三个字像刻上去的。
签完名,他转身走下台阶。路过唐生智身边时,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沈兄,第一师打头阵,没问题吧?"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第八军打头阵,第一师就在最前面。"
唐生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三、动员
誓师典礼结束后,部队开始分批开拔。
第八军第一师的任务是:7月12日从广州出发,经韶关入湖南,在郴州与第八军主力会合,然后沿粤汉铁路北上,直取长沙。
沈砚之回到师部——设在广州东郊一间祠堂里。祠堂叫"陈家祠",供的是当地陈姓先祖,牌位还没撤,用红布盖着。师部参谋们在正厅里摊开地图,用红蓝铅笔标行军路线。
"师长,第一团到第六团都已集结完毕,共计八千三百人。"参谋长罗子健汇报。罗子健是保定军校六期,广西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脑子极快,是沈砚之在西南时挖来的。
"弹药呢?"
"汉阳造步枪六千支,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六挺,迫击炮八门。子弹每人配发一百二十发,不够——广州兵工厂说要等下一批。"
沈砚之皱了皱眉。一百二十发子弹,打一场硬仗顶多撑半天。但北伐军全线告急,弹药优先供应第四军——铁军是主攻,第八军是侧翼,优先级摆在那里。
"跟广州兵工厂再催一次。"他说,"实在不行,把各团留守的子弹集中起来,优先给第一团和第四团——这两个团打头阵。"
罗子健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
"还有,"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韶关,"韶关到郴州这段路,山多林密,土匪出没。派侦察连先走三天,把路线摸清楚。告诉各团,行军途中不许掉队,不许扰民——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鸡蛋,军法从事。"
"是。"
赵德胜在门口探头:"师长,唐军长派人送了坛酒来,说是壮行。"
沈砚之没回头:"收下。分给各团军官,每人一小杯。告诉弟兄们,到了长沙再喝庆功酒。"
四、离粤
7月12日,晴。
广州东郊大路上,第八军第一师的队伍拉了五里长。步兵扛着枪,机枪连的骡马驮着机枪和弹药箱,辎重营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响。沈砚之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面师旗——红旗,上面绣着"沈"字。
路边站满了送行的人。有广州的学生,举着"打倒军阀"的标语;有工人纠察队,穿着蓝色工装,喊着口号;有当地的农民,提着篮子,往士兵手里塞鸡蛋和粽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把一个香包挂在沈砚之的马鞭上,说:"长官,保平安。"
沈砚之低头,看见香包上绣着"出入平安"四个字。他摘下军帽,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队伍过了瘦狗岭,广州城的轮廓渐渐远了。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广州塔、沙面、珠江上的帆船,都笼在一层薄雾里。他想起十五年前进广州的情形:那是1911年,他带着三千乡勇从山海关南下,到广州时也是夏天,也是这支队伍,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二十七岁,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打进北京,天下就太平了。结果呢?袁世凯窃国,二次革命失败,他流亡日本,蔡锷病死,程振邦战死。十五年,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但路还在脚下,仗还在前面。
"师长,前面到新塘了。"赵德胜策马赶上来。
沈砚之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蹄声清脆。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在新塘宿营。各团清点人数,不许落下一个。"
五、韶关夜话
7月14日,部队抵达韶关。
韶关是广东北大门,浈江和武江在这里汇成北江,水势浩大。城外有一座古寺叫"大鉴寺",师部设在寺里。大鉴寺是禅宗六祖慧能的道场,香火不旺,几个和尚见军队来了,吓得躲进后院,被赵德胜好说歹说劝出来,帮忙烧水做饭。
沈砚之把指挥部设在方丈室。方丈室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慧能画像,旁边一副对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他坐在桌前,摊开地图,用红铅笔把韶关到郴州的路线又标了一遍。这段路三百多里,要走五天。路上要经过大庾岭、骑田岭,都是险峻山路,还有几处土匪窝。侦察连的报告说,大庾岭上有一股土匪,头目叫"独眼龙",手下有百十号人,占山为王,过路的商队都要交买路钱。
"师长,侦察连回来了。"赵德胜在门口说。
侦察连连长姓周,叫周铁山,河南人,矮壮,左耳缺了一块——是被土匪的刀削掉的。他大步进屋,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大庾岭的情况摸清了。独眼龙的人马大约一百二十人,有土枪三十支、鸟铳五十支,其余是大刀长矛。山寨在岭上一个叫''鹰嘴岩''的地方,只有一条路上去,易守难攻。"
"打不打?"沈砚之问。
周铁山咧嘴一笑:"师长下令,我这就带人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