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摇了摇头:"不打。我们不是来剿匪的,是来北伐的。派个人上去跟独眼龙谈——我们过路,不惹他,他也不要来惹我们。给他带两袋盐和十块大洋,算买路钱。"
周铁山愣了一下:"给他钱?师长,咱们八千多人,还怕他一百多个土匪?"
"兵贵神速。"沈砚之把红铅笔搁下,"跟土匪纠缠,耽误的是北伐的时间。两袋盐、十块大洋,买三天平安路过,值。"
周铁山不说话了。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鉴寺的院子,一棵古榕树遮了半个天井,树根盘在青石板上,像老人的手。几个士兵在树下擦枪,赵德胜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程振邦生前最爱说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狠,是比谁算得清。"两袋盐、十块大洋,换三天时间,这笔账,程振邦一定算得过来。
他闭上眼,程振邦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圆脸,络腮胡,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武昌城下,程振邦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在护城河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血。他捞起程振邦,程振邦的胸口还在冒血泡,抓着他的手说:"别让这些孩子白死。"
"老程,"沈砚之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又上路了。这次,我一定打到北京。"
六、入湘
7月17日,部队进入湖南境内。
湖南的天气比广东热,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杉树林,蝉鸣声震耳欲聋。第八军第一师的官兵们背着枪,汗湿的军装贴在背上,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但士气不低——湖南是故乡,进了湖南就等于进了家门,沿途百姓摆了茶水摊,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喊着"北伐军万岁"。
7月19日,部队抵达郴州。
唐生智的第八军主力已经在郴州集结。军部设在郴州城内一座旧衙门里,门口贴着"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部"的条幅,卫兵穿着新军装,站得笔直。
沈砚之到军部报到时,唐生智正在和几个参谋开会。见他进来,唐生智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迎上去:"沈兄,一路辛苦!"
"军长,第一师八千三百人,全部到齐。"沈砚之敬了个礼。
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到地图前:"沈兄,情况有变。刚才广州来电,第四军已经在汀泗桥打响了,进展顺利。我们第八军的任务是尽快拿下长沙,策应第四军。我决定——第一师为先锋,沿耒水北上,直取衡阳;第二师、第三师随后跟进。"
沈砚之看着地图。耒水是湘江的支流,从郴州向北流,经耒阳、衡阳,汇入湘江。沿耒水北上的路比走大路近两天,但水路多滩险,需要征用民船。
"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内征集民船,第一师渡河北上。"
唐生智点点头:"三天够不够?"
"够。"
七、耒水渡口
7月20日,郴州城外的耒水渡口。
沈砚之站在河岸上,看着江水滚滚北去。耒水在这里宽约百丈,水流湍急,河面上只有几只小渔船,根本不够运一个师。他派赵德胜带人沿河两岸征船,不管渔船、货船、渡船,统统征用,按市价给钱。
"师长,船家不肯。"赵德胜回来了,一脸为难,"说这几天涨水,跑船危险。有的干脆把船沉了,说''宁肯沉船也不给兵用''。"
沈砚之皱眉。老百姓怕兵,这是老毛病了。北洋军过境,烧杀抢掠,老百姓见了兵就躲。现在北伐军来了,老百姓分不清——兵就是兵,管你北伐不北伐。
"传我的令,"他说,"第一,所有征用的船只,按市价两倍给钱,当场兑现;第二,船家不愿出船的,不勉强,但请他们帮忙——我们自己的弟兄撑船,他们只管在岸上看着;第三,告诉老百姓,我们是北伐军,是打军阀的,不是来祸害人的。"
赵德胜领命去了。
下午,船的问题解决了。一个姓李的老船工带头把船撑了过来,说:"长官,我儿子在长沙读书,被赵恒惕的兵打断了腿。你们要是真打赵恒惕,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沈砚之握住老船工的手:"老人家,谢了。"
7月21日清晨,第一师的队伍开始渡河。八千多人,一百二十条船,从天亮摆渡到天黑,一天才渡过去一半。沈砚之站在渡口,看着对岸的士兵列队、整装,心里算着时间——三天渡完,7月23日才能全部过江。然后沿耒水北上一百八十里到衡阳,至少要走五天。算下来,7月28日才能到衡阳。
时间紧。但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黑马,跟最后一批队伍上了船。江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渐渐远去,郴州的城郭隐入暮色。
"师长,"赵德胜在船尾撑篙,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次能打到北京吗?"
沈砚之没回头。他看着北方,江水茫茫,暮色四合。
"能。"他说。
一个字,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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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