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结果是在三月底的一个下午贴出来的。
镇上的干部骑着摩托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卷红纸和一瓶胶水。干部把摩托车支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熄了火,从后座上解下那卷红纸,展开来在墙上比了一下位置——墙皮有点起泡了,去年的通知还贴在旁边,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半,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层白灰。
王威站在干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干部把红纸的上沿对齐了门框的边线,用刷子在纸背面上胶。胶水刷上去以后红纸的颜色变深了一块——像被雨打湿了——然后干部用手掌把纸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掌缘贴着一行一行的字压过去,纸下面残留的气泡被赶出来,在红纸上鼓起一个小包又扁下去。
干部弄完以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下角翘起来的一个角按了按,然后把手上的胶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行了。公示期七天,没问题就正式下文了。“
干部看了王威一眼,像是在等他说话。王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看着墙上的红纸——写着他的全名,前面是职务,后面是“经村民代表会议选举通过“一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汁浓淡不一——“代“字最后一笔的墨洇开了一点,在红纸上形成一个比笔画本身宽出一圈的墨迹,像是那个字在水里泡了一下才贴上去的。
他认出了写字的人——是村里小学退休的老教师,姓周,手有点抖了,但每个字的骨架还是稳的。王威的“王“字第一横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顿角,是周老师写了几十年毛笔字留下来的习惯动作。
干部骑上摩托车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从村委会门口沿着村路一路远下去,在麦田的方向拐了个弯,被一排白杨树挡住了。
王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公示贴出来以后没有围过来看的人——不是大家不关心,是村委会门口这个时间段本来就没有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面,留在村里的人这个时间要么在做饭,要么在地里,要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公示贴在那里,风能看见,太阳也能看见,但人一时半会儿还看不见。
他转身进了村委会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围着一个水泥地的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的水泥抹面已经裂了,缝里长出一棵野草,去年枯了以后没有倒,干透了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着。正中间那间房是办公室,门上的绿漆脱了大半,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深灰色的,被多年的潮气和阳光交替侵蚀过以后,木头表面有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镇上前两天给他的,一套三把,用一根铁丝串在一起,其中一把的齿已经磨平了,插进锁孔的时候要往右偏一点才能转得动。他试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气味涌出来——灰尘、旧纸、木头受潮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这个房间把自己关了很久以后呼出的一口气。
他走进去,没有马上关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老式的三屉桌靠窗摆着,桌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年深日久纸已经发黄了,和玻璃粘在一起,分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桌角放着一瓶墨水,盖子拧紧了,但从瓶口的缝隙看进去,墨水已经干了,瓶底结了一层墨绿色的硬块。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两支圆珠笔、一支蘸水笔,笔尖上凝着一滴干透了的墨水,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桌子前面是一把木椅子,椅子四条腿中有三条脚底下垫着纸壳——地面不平,垫了以后稳一些。椅面是木板的,被坐久了以后表面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光泽,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刺眼的暗光。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不是要散架的声音,是木头关节被压紧的那种自然的声响。他坐直了以后发现桌面到他胸口的高度和他家的办公桌差不多——三十年的老家具,尺寸都是按同一代人的身高做的,坐上去以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和这个房间的气味、墙上的裂纹、窗外水泥地上的裂缝一起,构成了“村委会“这三个字在他身体里的位置。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台账、一卷透明胶带、一枚公章。他把公章拿起来看了看——木头把,橡胶印面,印面上刻着“黄淮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字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红印泥,已经干透了,在橡胶的纹路里结成了深红色的细线。他把公章翻过来在指腹上按了一下——橡胶的弹性还在,没有老化到不能用的程度。
他把公章放回抽屉里,没有马上把抽屉关上。他看见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一本户籍登记簿。
封面是深绿色的,塑料皮的,上面印着“黄淮村户籍登记表“一行字,下面有一个编号,用圆珠笔写的,和公章上那些字的颜色一样。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场雨从窗户的缝里渗进来,洇湿了这叠纸,干了以后留下了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第一页上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登记的时间是1984年,户主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爷爷的名字。户号001。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着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还有他本人的名字——“王威“,写在他父亲名字的下面,关系一栏写着“长子“,出生年月一栏写着“一九七七年六月“。
他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看到“户号001“这几个字。他爷爷是村里第一户。1984年重新登记户籍的时候,他爷爷被编在了第一号。三十年后,这本簿子从村委会的旧抽屉里被他翻了出来,落在同一个姓氏的人手里。
他翻到第二页。户号002——姓张的,建国本家的一个远房叔叔。户号003——姓赵的,住在村东头。户号004——姓刘的。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上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户主、配偶、子女、父母,名字和出生年月挤在窄窄的格子里,有些格子里的人名已经被划掉了,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迁出“或者“死亡“的备注,备注的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最近的一条日期是2013年。
他翻到了最后几页。最后几页上的人名旁边,几乎都写了“迁出“两个字。
他合上了簿子。簿子合上的时候纸张之间挤出了一口气——不是风,是纸页叠压多年以后在翻动中释放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气息,带着陈年的纸浆味和灰尘的气息。
他把簿子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他没有把公章放回去——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靠窗的位置,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公章旁边是那瓶干透了的墨水。他看了看那瓶墨水,没有把它收起来——它在那里放了多久了,上一次有人用它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几页纸边沿掀起来又放下。他从下午坐到了傍晚,中间有人来了一趟——是村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路过村委会门口看到公示贴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里来,在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下头。
“王威啊,当选了?“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的陈设,然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公章——她认得那个东西,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好几任村主任用过它。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来,转身走了。